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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烈日下的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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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是徐贵妃在逼她,与其等对方开口,不如自己先站出来,至少姿态上好看些。

徐贵妃闻言,面露为难之色:“这……这如何使得?荷花池池水污浊,岂能再劳动张大人。况且,这若是皇上知道了,也定会责怪本宫——不懂体恤臣下?”

“娘娘言重了,是微臣心甘情愿为娘娘分忧。”柳如眉声音恢复平静,“皇上日理万机,想必也无暇过问这等微末小事。

“一切,都是微臣自愿的。”

柳如眉说罢便起身,一步步走向池边,没有任何迟疑,径直踏入水中。冰凉的池水瞬间涌了上来,浸透官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水有些凉,她没觉得冷,或者说,什么也没觉得,只是沉默地捞。

荷花池虽不深,可是想在浑浊的池水中寻找一颗小小的珍珠,又谈何容易,无异于大海捞针。

柳如眉弯下身子在齐腰深的水中摸索,却被李嬷嬷阴阳怪气的质疑:“张大人如此,怕是连池底都碰不到,又如何能寻到珍珠呢?看来,其心不诚啊。”

柳如眉心里雪亮——今日若不让这位贵妃娘娘看够了她的狼狈,泄足了心头那口气,断没有放过林晏的可能。

于是她干脆,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没入水中翻找。

这辈子干过最荒唐的事,大概就是在六百年前的皇宫里给贵妃捞珍珠了。

水下什么都有,淤泥,水草,石头,就是没有珠子。

浮上来换气的时候,她看见徐贵妃站在栏杆边,正看着她。

柳如眉没有脑子去想她在看什么,又沉下去了。直至气竭方才又出水换气,如此反复几次,终是没有寻到。

宫女撑起一柄华伞,遮住了毒辣日头。徐贵妃立在伞荫下,护甲不紧不慢的叩着池边栏杆,发出规律的轻响。

看着在池水中浮浮沉沉的柳如眉,看着她的狼狈模样,徐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积郁多日的怒气,总算疏解了几分。

自己掌王府事多年,如今位列贵妃,若是连一个小小的侍卫总管都收拾不了,以后这宫里谁还记得尊卑二字。

上次借机敲打,被这人用宫规生生挡了回来。今日天赐良机,她定要让这位张大人——也让这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尊卑有序,什么是贵贱有别!

她倒要看看,这位“爱兵如子”的张总管,能“爱”到什么地步。

宫里不是都说他护短么?那就护给所有人看。

可看着看着,徐贵妃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这人太能忍了。被如此折辱,还能一声不吭地在水里摸,脸上一丝怒意都没有。按照往常,她的手段之下,对方会害怕、求求饶、会服软、会露出一点破绽,可这人——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脾气,要么——是藏得太深。

东安殿里,大皇子妃张氏领着朱永琮匆匆回到殿内,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朱庭钰正歪在榻上看书,听见动静没抬头:“不是带孩子抓鱼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氏没答话,只是坐那儿在大喘气。

朱庭钰半晌没听见回音儿,眼睛从书上离开,看张氏脸色不对,放下书卷坐起来:“怎么了这是?大中午的出去一趟,回来跟见了鬼似的。”

张氏让奶娘把朱永琮领走,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才压着声音说:“我在御花园撞见贵妃了。”

朱庭钰眉头一皱:“她为难你了?”

“没有没有,”张氏摆手,“我哪敢让她看见,老远就躲了。是她……在整治别人。”

“谁?”

张氏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个侍卫总管,姓张的。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贵妃,大日头底下让人跪碎瓷片子,还让张总管在水池子里捞什么珍珠……”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你是没看见,那个张总管浑身湿透了,在水里泡着,边上还有一群人看着。贵妃坐在亭子里,扇着扇子。那场面……”

朱庭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二弟那事吧。”他低声说,“校场上闹成那样,二弟回去肯定要发脾气,贵妃最疼二弟,面上不说,心里能咽下这口气?”

张氏点头:“我猜也是。可那张总管也挺冤的,明明是二殿下先动的手,陛下罚了二殿下,贵妃不敢跟陛下闹,就拿人家出气……”

“行了,”朱庭钰打断她,“这话你跟我说说就行了,出去别乱讲。”

“我哪敢出去说啊,也就是跟你唠叨唠叨。”

“明白就好。贵妃娘娘这不光是为了出气,也是为了立威,杀鸡儆猴。张总管运气不好,刚好就做了这个猴。”

张氏应了一声,觉得这事儿也只能这样了。拿起桌上的扇子扇了两下,又想起御花园那场面,忍不住问:“你就不能想个法子?我看那张总管性情有些耿直,别闹出人命来了。”

朱庭钰看了她一眼,苦笑:“我?我能有什么法子。那是贵妃,是二弟的亲娘,徐大都督的亲妹妹。我虽说是大皇子,可我在这宫里……我要是掺和进去,她回头再给我安个什么罪名,我找谁说理去?”

张氏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

朱庭钰坐着想了一会儿,忽然招手叫来身边的小太监:“你去乾清宫那边,找郭成。就说……御花园里有人闹事,架势不小,让他去看看。”

小太监应声要走,朱庭钰又叫住他:“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你自己瞧见的。也别添油加醋,就照实说。”

小太监点头,一溜烟跑了。

张氏有些不解:“郭成能管得了?”

“管不了。”朱庭钰重新拿起书,语气淡淡的,“但郭成是御前的人,知道什么该禀、什么不该禀。他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办。”

张氏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朱庭钰却没再看书。他望着窗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沿。

宫里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欺负成那样,他也做不到。

张氏看着丈夫,好像有些看不透他。平日里总是病恹恹的,说话做事慢条斯理,谨慎小心,没想到心里这么有数。

“其实方才我也就是那么一说,看着怪可怜的。可这宫里谁敢得罪贵妃,这事儿跟咱们也什么关系,没想到你还真管了。你管这闲事做什么?”

“也不算闲事。”朱庭钰重新拿起书,语气淡淡的,“那位张总管,我也略有耳闻。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太祖钦点的人,建文近臣,父皇登基居然也没换人。能在宫里站这么久,根基不会浅。今日卖个人情,日后未必用不上。”

张氏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丈夫想的是这层。

朱庭钰没再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在看。他想着刚才妻子说的那些——贵妃坐在亭子里喝冰镇梅子汤,张总管在水里泡着捞珍珠。

他摇了摇头。

这宫里,谁都不容易。

他已经尽力了,至于郭成会把这事捅到谁跟前——那就是天意了。

御花园那边,柳如眉还在水里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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