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常有同僚找到臣,说是听闻陛下为国库空虚、边军粮饷的事日夜忧心,我等臣子闻之,也是寝食难安。
“虽然能力有限,但也想为君父分忧。所以,不少同僚自愿变卖祖产、节省俸禄,凑集银两,托臣转交,敬献陛下。
“充入国库,以解陛下之忧。”
说完早早儿就准备好的说词,柳如眉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工整的册子,交给内侍呈上:
“陛下明鉴!徐都督方才所列数额,大致不差。
“共计收到诸位同僚捐输国用之银钱物品,折银十二万八千两!
“所有款项、捐赠之人、数额,皆在此册登记在案,条条可查!请陛下过目。”
最后,她又特意提高了声音:“诸位同僚这份急公好义之心,陛下与臣,皆已了然!”
她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再次炸的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这……这简直是把黑的说成了白的,还顺便拍了皇帝马屁。
“百官敬献”——在历代帝王心术中,其分量远超银钱本身,这可是统治得宜、万民归心的象征。
那送的不是钱,而是所有皇帝最想要的东西。
是任何一位君主——哪怕是昏君,都难以拒绝的——“民心”。
皇帝一旦欣然笑纳,便是公开认可了敬献者的忠义,连带着认可了居中操持此事的组织者——柳如眉。
柳如眉就是要利用这一点,把功劳直接扣在龙椅上,将朱棣“请”上“仁德圣君”的高台,逼他不得不站自己这边。
她想,朱棣定然也是不会拒绝的……吧。
御座之上,正在默默翻阅册子的朱棣,闻言也惊住了,眉头微蹙。
好你个柳如眉……胆子也太大了。
居然把他也算进去了,想用自己这个皇上的名头,完美的洗白一切?
但朱棣此刻,没有选择。
他若质疑这笔钱的来源,便是质疑百官忠心(不管真假),无异于打自己的脸,自毁“圣君”人设;
他也不能追究柳如眉聚敛之责,除非他想把银子吐出来——边关、国库正等钱用,他岂能自断臂膀?
柳如眉用十几万两银子和一个“百官敬献”的美名,“绑架”了他。
朱棣心里咬牙切齿,这场大戏,他想不接都不行。
徐辉闻言,怒极反笑。
“哈哈哈……好!张大人果然见识不凡!好一个‘为君分忧’!”
他笑,是觉得柳如眉拿他当三岁孩童糊弄,这偷换概念的把戏,以为他看不穿吗?他更觉得此等言辞,荒唐至极。
“荒谬!”他抢步上前,怒道:“张无柳,你这是颠倒黑白,强词夺理!
“什么‘捐输国用’,不过是你巧立名目罢了!你手下人四处‘劝募’、‘逼捐’,当别人都是瞎的吗?”
柳如眉立时驳了回去:“徐都督,‘捐输国用’难道是本官独创的名目?自太祖时起,每逢大战、天灾,天下臣民捐输助饷,以纾国难,史不绝书!
“何以到了徐都督这里,同样的举动,就成了‘勒索逼捐’?莫非都督认为,我大明臣民皆无为君父分忧之心?”
“张无柳,你休要诛心!妄图用此等言论混淆视听!”
看情势紧张,先前弹劾张无柳的那位郭御史立刻出列声援,厉声驳斥:
“陛下!《大明律》明载:凡有事以财行求,欲得枉法者,即为行贿!”
他转向柳如眉:“你张无柳手握锦衣卫,权柄炙手可热。这些送礼之人,或掌工程,或管仓廪,或司刑名,皆与锦衣卫职权有所牵涉!
“在此敏感之时,他们给你送钱,‘欲得’关照、希图后利之心,昭然若揭,不是行贿是什么?
“岂是你上下嘴唇一碰,改成‘捐输’就能遮掩的?!”
“郭御史所言甚是!”徐辉随即接口,声音里满是征战沙场的煞气:“若此例一开,日后贪官污吏皆可假托‘捐输’之名,行贿赂之实;掌权者便可肆意索敛,却冠以‘忠君’美名!
“长此以往,国法纲纪将形同虚设!此事断不容他狡辩!
“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龙椅之上,朱棣微微蹙眉,他也犯了难。
徐辉所言,确在法理之中。这事看起来……的的确确是有受贿之嫌,即便他想接,又该如何顺理成章地接下呢?
他心念电转,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殿下的柳如眉。
却见其神色平静,他心稍安,决定静观其变。
柳如眉听罢,不急也不怒,反倒笑了。
“所以,徐都督和几位大人,是咬定了我是受贿?是吗?”
徐辉还以为她准备认罪了:“对,就是受贿!你承认了……”
“徐都督——请你慎言!”柳如眉猛地转头,掐断徐辉的话。
目光冷冷扫过刚才那些名单上的官员,看着他们面如白纸,抖如秋风枯叶,她的声音在大殿上清晰扬起: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受贿,好,若我真是受贿,那自然是罪该万死。”
她又作若有所思状:“可若我是受贿,那这些慷慨解囊、将家财献予陛下的忠臣们,又该当何罪?岂不是…行贿之罪?!”
“不错!你是受贿!送银之人便是行贿!”郭御史抢道。
柳如眉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既然徐都督和诸位御史,一口咬定这是行贿——”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好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楚‘行贿’二字,才再次开口。
“那么,按《大明律》!”她再次将声音拔高:“官吏‘行贿’与‘受贿’同罪论处!行贿者,计赃论罪——满四十两,流放三千里;满八十两,处绞立决!”
流放!
绞立决!!
一席话是对给徐辉说的,更是说给朝堂上众臣听的。
柳如眉观察了一圈,看起来痛心疾首,语气“悲愤”:“我知道,之前跟徐都督之间有点误会,徐都督想扳倒我,我无话可说!”
“可是,就算想扳倒我,也不该拉着这么多忠君爱国的同僚们陪葬!
“把这些慷慨解囊以充国用的同僚,统统打成行贿犯,丝毫不念同僚之谊,都督此举,未免太过狠毒了!”
她手臂一挥,指向官员班列:
“他们变卖祖产,缩减用度,凑出银两,只为替君父分忧!其心可悯,其情可鉴!
“而你,徐都督——却要将这份忠义污为贿赂,要将这些忠臣逼成死囚!”
接下来更是杀人诛心:“徐都督究竟是眼里容不下我张无柳,还是……容不下这批银子?容不下同僚们对陛下的这片赤胆忠心?”
“如今边关将士等着饷银,灾民等着赈济,陛下正为此忧心。”
“都督非要定一个行贿的罪,那这批可充军饷、可赈灾民的钱,就成了什么?成了脏银。捐钱的人,成了什么?成了行贿犯。”
“莫非非要陛下亲口定调,说这是百官行贿的赃银,把捐输的忠臣打成行贿犯,以成全您的铁案——就为了来定我一人的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