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知。”顾衍之说，“正因不知，才要查。臣只知道一件事——我朝与北狄边境刚刚安定不过数月，数十万将士的性命换来的太平，不该因为一句死人的话就付诸东流。”

“你——”二皇子被堵得面色通红，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尖锐，“顾世子，你一口一个‘不宜发兵’，一口一个‘边境安定’。我倒想问问，你口口声声维护北狄，到底是替谁说话？你身为镇远王世子，镇守北疆数年，北狄人见了你都得给三分面子。可你别忘了，你是景朝的臣子，还是北狄的什么使臣？”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又紧了一层。楚晞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这话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

她听得出二皇子话里的言外之意。这不是单纯的质疑，这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顾衍之扣一顶“通敌”的帽子。

楚晞攥紧了拳头，差点要出声。

可她还没开口，顾衍之已经接话了。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看二皇子，只是朝皇帝的方向微微低头，语气比方才更稳了一分：“二殿下说得对，臣是景朝的臣子。臣十五岁起驻守北疆，守的是景朝的边关，护的是景朝的百姓。臣说‘不宜发兵’，不是替北狄说话，是替景朝说话。北狄内乱未平，各部族貌合神离，我朝若贸然出兵，战事一起，边境数年的安定便毁于一旦。到时候北狄各部族反而会抱团对外，我朝要面对的是一个统一的北狄，还是一个分裂的北狄？这一点，臣请陛下明察。”

他说完这句话，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在顾衍之和二皇子之间来回移动，没有说话。二皇子还想开口，被他身后一个老臣悄悄拽了一下袖子，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楚晞站在人群后面，目光一直落在顾衍之身上。

他的背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肩背挺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可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他说“人不会一辈子顺风顺水”。

二皇子被那个老臣拽了一下袖子，可他想了想，反而把袖子甩开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父皇，儿臣不是有意与顾世子争执。可顾世子的态度，实在让儿臣不解。北狄使臣入宫行刺，这是满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顾世子却一力主张查、查、查，若查来查去查不出结果，北狄那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到时候我们反倒被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皇帝脸上：“儿臣恳请父皇，先发制人。北狄使团所有人等，即刻收押；边境三关，即刻戒严。就算不出兵，也要让北狄知道，我景朝不是好欺负的。”

这话说完，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几个老臣微微点头，连方才拦住二皇子的那个人也没有再拦。二皇子这番话打动了不少人。在景朝与北狄刚刚停战、边境初定的节骨眼上，太后遇刺这件事太容易激起众怒。而顾衍之的“查”字主张，在这种群情激愤的气氛里，反而显得像是退缩。

顾衍之没有立刻反驳，等那些附议声渐渐平息之后，才朝皇帝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二殿下说得有理，北狄使团确实需要收押，边境也确实需要戒严。臣方才说的‘不宜发兵’，并非‘不宜戒备’。臣请陛下双管齐下，一边彻查刺客来历，一边加强边境巡防。至于是否发兵、何时发兵，等查明之后再议不迟。”

皇帝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够了。今日是太后寿辰，不是朝议。刺客的事，交刑部。北狄使团，暂扣别馆，不许进出。边境传令，各关口严加戒备，但不许擅自出兵。”

他看向顾衍之：“顾爱卿，刺客和舞女的来历，你去查。三日之内，给朕结果。”

顾衍之躬身领命。他退后一步，转身朝殿门口被押着的那些舞女走去。

他走了几步，身上突然落下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封信笺，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袖口露出来的。那封信的封口处印着一枚纹样，楚晞站得远看不清楚，但她看见二皇子忽然瞪大了眼睛。

“慢着！”二皇子快步上前，抢在顾衍之之前弯腰捡起了那封信。他翻过信封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父皇！这是北狄皇族的图腾！”

他把信举起来，信封上的朱红纹样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二皇子攥着那封信，转过身，死死盯着顾衍之：“顾世子，这封信是从你身下掉出来的。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不宜发兵、要查、要等，我还以为你是一心为国。可这封信，你怎么解释？”

顾衍之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看那封信，只是看着二皇子，语气平静：“臣也不知那封信为何会在臣身上。”

“不知？”二皇子冷笑，“这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满殿的人都看见了。这封信就是你勾结北狄的证据，说不定连今天的刺杀都和你有关。顾衍之，你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