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一个人,我在家里也哭,动静比那几次大多了。”
柳清言和骆延各拿着一罐啤酒,蹲坐在凌晨三点的马路牙子边,望着街对面的红绿灯和空无一人的大街。她极难知道什么才叫不走寻常路。什么又是不寻常呢?凌晨三点,和人喝着酒,在萧瑟的城市里约会,压马路吗?看来每个人都得不走寻常路,做点儿不负责任的事,机械的人容易听不见自己心中的声音。
稳定是种别样的束缚,可背叛带来的刺激,让柳清言不做什么思考就跟着骆延出门胡闹。
“叔叔阿姨没被你吓到吗?”
“何止是他们,楼上楼下的人都投诉呢,说什么,‘老柳家的那个女儿又发疯啦!’”
柳清言张牙舞爪地模仿着那些街坊邻里爱听闲话的神色,骆延被逗得前仰后合。
这就叫不走寻常路。不管几十岁的人都可以熬夜,吃夜宵,在明知明天还有工作的情况下不睡觉,而是和人喝着啤酒,在无人的大街上发疯,嚎叫,踩水坑。只有在这种解放天性的时候,柳清言望着躺在草坪上的骆延,她才能意识到自己是个人,是个纯粹的人,仅此而已。
骆延偏头,睁起眼看着身旁的大人,“我一直以为,你会觉得我是个没能力的人。”
“那什么才叫有能力呢?”柳清言笑着反问,“收放自如,能屈能伸,负债累累,贷款,赚很多钱,然后一场大病全交代出去,这就叫有能力吗?”
柳清言松开了盘着的腿,也学着骆延的姿态躺在草坪上,把自己张开,呈一个【大】字,放空平日里超负荷的脑袋,看着这晴朗无云的夜空。
“我好像又活过来了。”柳清言喃喃自语。
“什么才叫活呢?”骆延学着同样的话术,给柳清言一个台阶。
“我们都太喜欢拯救和意义的情节了。人生短短几十年,哪来那么多意义和解构呢?我只想纯粹地活着都会被定义为虚度光阴,可是这光阴又是谁给我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特别不喜欢【安土重迁】这个词,我感觉这就是由房地产商,还有过度消费主义者复活的封建糟粕。而且我也不喜欢【稳定】这个词。作为一个生物,稳定只会让身体里的好斗本性被驯服,容易听不见自己的选择,最后变成唯唯诺诺的木乃伊,而且相当温顺,任人宰割。”
“我怎么感觉你在点我呢。”
“这是事实,”骆延一骨碌坐起身,“你想想,你真的活过吗?有的人一动不动,整天躺着能活八十多年,甚至活一个世纪,而有的人为了心中的理想奔走相告,做了不少好事,到头来,三十多岁就被什么意外夺走生命。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只是活那几个瞬间罢了。可为了那些所谓的高光瞬间,往往要蛰伏很多年。站在功利的角度上,这样真的值得吗?”
柳清言被打动了,也坐起身,仔细凝着骆延的眼睛。
“站在结局,我们都要死亡。站在当下,眼下只有看不透的困难。那我们还要找什么意义呢?依我看,活着就是为了能在凌晨三四点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再宏大的事也和我无关。我就是这样一个态度,对我来说,什么宿命,救赎,因果论,阴谋论,都是放屁,都不如早上有碗热腾腾的牛肉板面实在。”
骆延又躺下了。柳清言被她的话说沉默了,向后用手撑着,望着那云层后的月亮。好像那月亮也很同意,云层的移动使月亮露出了全部本相,澄澈的表面似乎写满了叛逆的摇滚手势。夏日的午夜总是静止不动,没有鸟叫,没有风吹,那些星星们,个个活了几千万年,地球,月亮,太阳,年龄以十亿为单位。人类在它们面前,什么也不是。
“我特别不喜欢那种,心理学,哲学,还有那些晦涩的名词,长难句,解析一个人的日常生活这么做或那么做到底为什么。尤其是互联网上那些不说人话的被发明出来的东西,还什么碳水脸蛋白脸,我操,听着我就火大。”
“你怎么看的?”
“蠢,傻逼才会信。我就这个观点,我看这不叫智慧,是有毛病,说得更高端些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你认为什么是智慧?”柳清言正用身边的碎叶和杂草编一个环。
“我看那真正的智慧不在书里,不在课堂上,也和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哲学家没半点儿关系。还什么黑格,尼采,苏格拉底,我看他们都是十足的傻逼。”
“为什么?”
“我觉得真正的智慧不是什么名词,还是梦的解析,智慧要在生活里找。我记得有个家伙,我忘了是个数学家还是哲学家,据说那人出版的书里,头头是道地说着什么人类,大爱,自由平等,但他却遗弃了自己的五个孩子,全送进了福利院。我反正是搞不懂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平等博爱。不过有人信他们,只不过我不信罢了。”
“你是不是想说,不是每件事都和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有关?”
“难道我每天出门买菜,买了土豆却仅仅忘了买牛肉,这也和什么心理学有关?你让那什么弗洛伊德,来我这儿,不用去什么北京上海纽约伦敦,就在这儿,找个县城也行,让他接接地气,让他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去和菜市场的大爷大妈们抢早饭,抢新鲜的蔬菜,抢街坊邻里的头条八卦,看他还能不能写什么自我和超我。”
柳清言故意皱眉,故意不怀好意地亮出一个试探的语气,“现在的年轻人,都和你一样狂妄吗?”
“尽力把孩子拉扯大的一对父母,在我看来,不比一个西装革履的政客低贱到哪去。”
骆延从容回答,丝毫不拖泥带水。看来这就是她的人生信条了。柳清言确定她和自己有着差不多的想法。既然人在哪都很累,那么人也可以学猫那样,在哪都能眯一会儿。
“我不认为生活只剩猜忌和博弈,”骆延把手边的啤酒罐扔进了垃圾桶里,“把自己弄简单点儿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