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看他点得认真,忽然觉得好笑:“你记得住?”
周沧想了想,小声道:“我记性还可以。”
“那我考你。”陈生把柴刀停下,“劈这种枯竹,先看什么?”
周沧立刻答:“看纹理。”
“刀刃对哪里?”
“对裂开的地方。”
“手呢?”
“不要放在刀前面,也不要放在柴会倒下来的地方。”
陈生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还真记住了。”
周沧抿着嘴笑了笑,又很快把笑意收起来,像是怕自己太得意。
刀磨好后,陈生用拇指隔着极近的距离试了试锋,不敢真按。他现在身体虚,若不小心割破手,再让老胡和周沧看见血,又要平白添麻烦。
他把柴刀递给周沧:“再试。”
周沧双手接过,郑重得像接过一件宝贝。他重新立起一截枯竹,对准纹理落刀。
这一次,竹身应声而开。
周沧眼睛亮得更厉害了。
陈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他把那碗碎豆腐推到自己面前时,也是这样的神情。贫寒、瘦小、懂事得过早,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东西,就能让他高兴起来。
这种人最容易让人放松戒备。
也最容易让人心软。
陈生垂下眼,提醒自己不能忘了正事。他留在这里,是为了养伤和躲人,不是为了教一个五岁孩子劈柴。
可周沧已经抱着劈好的竹片,兴冲冲放到柴堆边,又跑回来问:“生哥,我这样可以吗?”
陈生沉默片刻,道:“可以。”
周沧便更有劲了。
雾气渐渐散了一些,院外传来人声。陈生耳尖微动,立刻看向篱笆外。两个扛着锄头的村人从路边经过,隔着雾往院里瞧了一眼。
“老胡家的?那是谁啊?”
周沧还没开口,陈生已经微微侧身,把缠着绷带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周沧想起昨夜的话,认真答道:“是我家远房亲戚,生病了,来住几天。”
那人笑了一声:“老胡还有亲戚呢?”
周沧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生抬眼,声音不高不低:“多年没走动,是我失礼。等身子好些,再登门拜见。”
他说话时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客气,不像乡下孩子,也不像落难病人。那两个村人听得一愣,反倒不好再打趣,只摆摆手走了。
等人走远,周沧才松了口气。
陈生看他:“怕?”
周沧摇头,又点头:“怕我说错。”
“你没说错。”
“真的吗?”
“真的。”陈生道,“不过以后别人问起我,你就说不知道。小孩子不知道,很正常。”
周沧认真记下:“那我就说不知道。”
陈生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雾里渐渐远去的人影。
他刚才没有察觉到灵气波动,那两人只是普通村民。可这并不代表安全。追杀他的人若真找到这里,不会大张旗鼓地问路,只会像雾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必须尽快恢复。
想到这里,陈生忽然问:“阿沧,你们这里有没有卖药的地方?”
“有王大夫。”周沧道,“阿爹就是去王大夫那里了。王大夫会看病,也会配药,大家生病都去找他。”
“他主要是看什么病?”
周沧茫然看他。
陈生便知道自己问多了。
他换了个说法:“他那里有没有很多药草?”
“有很多。”周沧道,“阿爹有时候会上坡采药,采回来卖给王大夫。王大夫给钱,也有时候给米。”
陈生若有所思。
雾障坡雾气重,湿寒深,普通粮食未必长得好,药草却有可能养得不错。若能寻到几味温经活血的草药,再配合他自己的吐纳法,伤势恢复会快许多。
只是药不能白拿。
他身上的银钱不多,且许多东西带有来历,不能轻易拿出来。若给得太多,反倒惹人生疑。
陈生低头看着那块刚做好的磨刀石,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他问周沧:“你们村里,缺磨刀石吗?”
周沧想了想:“应该缺吧。阿爹以前说,镇上的磨刀石要花钱买。”
陈生点头。
不动灵力,只凭手艺做些粗用之物,换一点药钱和米粮,应当不会太显眼。
周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他还要教自己,便又把一截枯竹立起来。
陈生看他姿势还有些别扭,便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站稳。脚别并太紧,分开一点。你要是自己都站不住,刀就更站不住。”
周沧照做。
“眼睛看刀,不要看我。”
周沧又连忙把视线挪回去。
这一天剩下的时辰里,院子里的“笃笃”声渐渐变得干脆起来。
周沧从一开始劈一截便要喘半天,到后来能连续劈开三四截。每劈开一截,他都要偷偷看陈生一眼。陈生若点头,他便像得了什么奖赏似的,把竹片整整齐齐码到柴堆边。
陈生坐在门槛上,看似懒散,其实一直留意着院外动静。偶尔他会咳两声,胸口闷痛便顺着骨缝往外钻。他不让周沧看出来,只低头把剩下的砂岩又修了修。
等老胡背着药篓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院角多了一小堆劈好的柴,木架上搁着一块新磨刀石,周沧满脸汗,却精神得很;陈生坐在门槛边,脸色仍白,手里却拿着一块石头,正慢条斯理地磨平边角。
老胡愣了半晌:“这是……”
周沧立刻跑过去,献宝似的道:“阿爹,生哥教我劈柴,还做了磨刀石!刀现在可快了。”
老胡先看柴,又看刀,最后看陈生,神情有些复杂:“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还做这些?”
陈生放下石头,道:“躺久了难受,活动一下反而好些。”
老胡显然不太信,却也没拆穿,只把药篓放下,从里面取出一个纸包:“王大夫说他没见着人,不敢乱开药,只配了些寻常活血祛寒的。你先看看能不能用。不能用也别勉强。”
陈生接过纸包,打开一闻,便分辨出其中几味药草。药不算上乘,却正好温和,不会与他体内残余灵气相冲。
他合上纸包,认真道:“能用。多谢。”
老胡摆摆手:“谢啥,药钱也不贵。”
陈生没有追问药钱多少,只道:“我现在身上不便,等好些会还。”
老胡皱眉:“说这个做什么?你先把伤养好。”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陈生反而一时无言。
周沧在旁边看看老胡,又看看陈生,忽然小声道:“生哥,你可以多住几天。”
老胡瞪他一眼:“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周沧立刻低头。
陈生却笑了笑:“那就叨扰几天。”
老胡听他答应,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怕他多想,连忙道:“屋子破是破了点,不过挡风还行。你要是嫌席子硬,我再给你多铺些稻草。”
“不用。”陈生道,“已经很好。”
这不是客套。
至少在此刻,这间破屋、这片雾、这一老一小,比外头那些名门正派的高墙大殿更让他安心。
傍晚时,雾又重新压下来。
老胡在灶房煎药,苦味很快弥漫开来。周沧蹲在院里,把白天劈好的柴一片片抱进柴棚,码得整整齐齐。陈生坐在门口,看着那小小身影来来回回,忽然开口道:“阿沧。”
周沧抱着柴回头:“嗯?”
“明天别劈太多。手会疼。”
周沧眨眨眼:“可是柴多一点,阿爹做饭就方便。”
陈生道:“手伤了,你阿爹更不方便。”
周沧认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头:“那我明天少劈一点。”
“还有。”陈生顿了顿,“若我睡着了,有陌生人来,别靠近,也别喊我。先找你阿爹。”
周沧不太明白,却还是答应:“好。”
陈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太好骗,别人说什么都信。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此刻不也正是靠着这份“好骗”,才得以在这里坐下来喝药吗?
灶房里,老胡喊了一声:“阿生,药好了。”
陈生起身进屋,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药味很苦,入口还带着一股土腥气,比扶德观里那些精心炮制的丹丸差了不知多少。可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喝得干净。
周沧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像是苦的人是他。
陈生放下碗,故意问:“你要不要尝尝?”
周沧吓得连忙摇头。
老胡笑骂:“你别逗他,他最怕苦。”
周沧小声反驳:“我不怕苦。”
陈生看着他:“那明天药渣给你闻。”
周沧想了想,认真道:“闻可以,喝不行。”
这句话把老胡逗得笑出声。
陈生也笑了。
他笑得很轻,牵动胸口伤处,又忍不住咳了一声。周沧立刻紧张地上前半步,老胡也收起笑意,问他怎么样。
陈生摆摆手:“没事。”
外头雾气深重,屋里灯火昏黄。
他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药汁,忽然觉得,自己从大雨河里漂到这里,也许不全是坏事。
至少这一夜,他可以暂时不用握着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