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沧看了一眼身后的陈生。陈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周沧便道:“识一点。”
曹先生眼里有了些兴味,从案上拿过一张写了字的纸:“念念看。”
那纸上写的是一段《千字文》的开头。周沧不全认得,可这几日陈生教过的字,他一个不落地都念了出来;不认得的,他便老实地说“这个不认得”,绝不胡乱猜。
念到一半,曹先生忽然抬手止住,问:“谁教你的?”
周沧又看陈生。
陈生上前半步,拱手道:“先生,是在下闲来无事,教了孩子几个字。教得粗浅,让先生见笑。”
曹先生打量他一眼。这“远房亲戚”一身粗布旧衣,那一拱手却拱得极有章法,腰背的弧度、手的高低,都透着一股不像乡野人的讲究。曹先生在镇上、坡上教了半辈子书,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心里便有了几分疑。
可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重新看向周沧,问了最后一句:“你为什么想认字?”
这话,陈生先前也问过。
周沧的答案没变:“认了字,就不会被人骗。我想帮阿爹看人家在纸上写的钱数。”
满院的读书声里,这句话答得很轻,却很清楚。
曹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他直起身,对老胡道:“收。束脩照旧例,逢节给些米柴便是。这孩子记性好,心也正——可惜了,生在这种人家。”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老胡却听见了,黝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
陈生在旁,神色淡淡地接了一句:“先生,孩子心正不正,与生在什么人家无关。生在富贵人家,心歪的,在下也见过不少。”
这话说得不重,却顶得曹先生一怔。
曹先生抬眼,重新认认真真地看了陈生一眼,半晌,点了点头:“……是我失言了。这位……贵亲台,说得对。”
他没再追问陈生的来历。一个肯为别人家捡来的孩子,把话说到这份上的人,来历如何,似乎也不必深究了。
——
周沧入学那日,陈生连夜赶工的几样东西,也凑齐了。
没有笔墨纸砚,他便用别的法子。竹片削薄打磨,能当临时的“纸”,写错了拿水一擦便净;炭条裹上一层细布,握着不脏手,权当笔用;至于砚台,他寻了块带浅凹的石头,稍加修整,注点水便能润笔——这些都是他被逐出扶德观、身无长物那阵子,自己琢磨出来的穷办法。
他把这几样东西用一块旧布包好,递给周沧。
“学堂里别人有纸笔,你没有。”陈生道,“先用这个。别觉得寒酸。东西是死的,字是活的。写出来的字一样,谁也笑话不着你。”
周沧抱着那个布包,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重重点头。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陈生看得出,他既高兴,又有点怕——怕学堂里那些有家底的孩子,怕自己出身被人说嘴。
“阿沧。”陈生蹲下来,与他平视,“记着我跟你说的——别人问你爹娘是谁,你就说,你阿爹叫李得钱,是个采药的。别的不必多说。谁笑话你出身,你不必恼,也不必哭。”
“那要怎么办?”周沧仰着脸问。
陈生想了想,道:“你就比他认得的字多,记得比他牢,做事比他稳。笑话人的人,最怕被笑话的人比他强。你强了,他自己就闭嘴了。”
周沧似懂非懂,却把这话也认认真真记下了。
——
学堂里的日子,到底没能全然太平。
头几日还好。周沧识字多、记性好,曹先生考校时常点他,他答得又快又准,惹得几个孩子暗暗不服。其中有个叫胖墩的,是坡上一户开杂货铺人家的孩子,平日在学堂里横惯了,见周沧穿得最破,用的又是竹片炭条,便起了心思。
这日散学,胖墩拦住周沧,一把夺过他那个布包,翻出里头的竹片和炭条,嗤笑道:“瞧瞧,捡来的野孩子,连张纸都买不起!还跑来跟我们一起念书?”
几个跟着起哄的孩子也笑。
周沧没哭,也没扑上去抢。他只是伸出手,平静地说:“还我。”
胖墩偏不还,把那竹片举得高高的:“你够得着就还你。”
周沧个子矮,够不着。他试了两下,胖墩便笑得更得意,故意把竹片在他头顶晃。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胖墩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陈生。
他每日散学都来接周沧——名义上是替老胡跑腿,实则是不放心。这几日他远远看着,周沧在学堂里受了些冷眼,他都看在眼里,只是没出手——他知道,有些坎,得让孩子自己学着过。
可夺东西、当众羞辱,是另一回事。
陈生的手劲并不大,却让胖墩怎么也挣不开。他低头看着这孩子,声音很平:“是你的东西吗?”
胖墩被他看得发毛,梗着脖子:“不、不是……”
“不是你的,为什么拿在手里?”
“我……我就是逗他玩……”
“逗人玩,要看人家乐不乐意。”陈生松开手,把竹片从他手里取下,递还给周沧,“人家不乐意,那就不叫逗,叫欺负。”
胖墩揉着手腕,色厉内荏:“你、你是谁啊!你管得着吗!我回去告诉我爹——”
“去告诉。”陈生淡淡道,“你就说,你抢了同窗的东西,被人拦下了。你爹是讲理的人,自会教你。你爹若不讲理……”
他顿了顿,看了胖墩一眼,那一眼说不上凶,胖墩却莫名打了个寒噤。
“……那便是另一回事了。”陈生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平淡下来,“走吧,阿沧。”
他牵起周沧的手,转身要走。
胖墩在身后犹自不甘地喊了一句:“野孩子!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周沧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生没回头,只低声问他:“恼吗?”
周沧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点。可是……生哥说过,我强了,他自己就闭嘴了。”
陈生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孩子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他被骂“野孩子”不是头一回了,也不会是最后一回。可他没哭,没还嘴,只是把那点恼,咽下去,变成第二日念书时更专注的样子。
“嗯。”陈生应了一声,“你会强起来的。”
这话他说得很笃定。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一个五岁孩子的将来,会这样笃定。
——
那件事之后,胖墩果然消停了。
倒不全是因为陈生那一吓。更要紧的,是月底曹先生当众考校,周沧把这个月教的字一个不差地背了下来,连胖墩磕磕绊绊背不出的那几句,他都接得上。曹先生当着满堂学生的面,夸了周沧一句:“记性好,心也定。你们该学他。”
满堂孩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周沧身上。
那目光里头,有不服,有惊讶,也有几分先前没有的、说不清的东西——大约是,连最爱起哄的孩子,也隐隐明白了:这个穿得最破、用竹片当纸的捡来的孩子,念起书来,比他们谁都强。
散学时,陈生照例在学堂外的老槐树下等。
周沧远远跑过来,跑得比平日都急,小脸通红,布包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到了跟前,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生哥!先生今天夸我了!他让别的同窗学我!”
陈生看着他那副藏不住的高兴样子,忽然又想起初遇那夜,他把碎豆腐推到自己面前时的神情;想起他劈开第一截枯竹时的神情。
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嗯。”陈生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枯黄头发拢了拢,“我听见了。”
“你怎么听见的?你又不在学堂里。”
陈生一顿,面不改色:“我猜的。”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方才一直站在学堂院墙外的槐树后,把曹先生那句夸奖,连同满堂孩子的安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更不会说,听见那句夸奖时,他心里那点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
像是与有荣焉。
雾障坡的雾,这几日散得早了。日头落山前,坡上还能见着一线干净的金光。陈生牵着周沧往家走,一老一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坑洼的泥路上。
走到半路,周沧忽然停下,仰头很认真地说:“生哥,等我认全了字,我教阿爹认。阿爹认会了,我就教你。”
陈生差点没忍住笑。
他这十四年里,被人教过经史,教过剑法,教过丹术符箓,从没人说要教他认字。如今倒好,一个五岁的孩子,郑重其事地许诺,要把自己刚学会的字,回头再教给他。
“好啊。”陈生点头,语气一本正经,“那我等着。”
周沧得了准话,这才满意地继续往前走,小手攥着布包,一蹦一蹦的,把方才被人骂“野孩子”的事,似乎早忘到脑后去了。
陈生跟在后头,慢了半步。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走的。伤好了,人就该走;追他的人不会一直跟丢,这片雾也护不了他太久。可此刻看着前头那个一蹦一蹦的小身影,他头一次,有那么一点点,不想算那笔“两不相欠”的账了。
——这点念头,他没让自己多想。
他只是把脚步又放慢了些,让那个影子,在他前面多走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