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骁在李漪这里暂时还是个无甚用处之人,这可能是由于某种争宠的意识作祟。
李漪从小就知道蓝玉心很爱打听那边的事情,母亲会通过各种手段旁敲侧击地了解李天骁如何如何,知道李天骁学了小提琴,立刻便要她学钢琴,知道李天骁拿了朗诵比赛第一,立刻就请老师给她恶补演讲。
蓝玉心忧心忡忡,认为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天然地处于下风,若李天骁是个玩心重的也就罢了,可惜人家明显是个三好学生的苗子,不免又为自己与李漪的未来担心起来。
这种情绪传递到李漪这里便是对李天骁的敌意。
然而,通过几次接触,她发现李天骁也并非什么神奇的人物,不过是一个学习能力略强的小屁孩罢了。尽管李漪比李天骁小两个月出生,但早熟与敏感使得她自恃比同龄人更聪明。
比如,她发现李天骁的胆子很小。
有一年过年,他们被阿姨带着去集市上看方言戏,李天骁听不懂客家话,注意力集中在演员们涂满油彩的面孔;台下黑乎乎的,人头攒动,李漪故意凑近他耳朵说,这些人其实是阴间过来的唱戏班子,所以说的都是地府里的鬼话。李天骁真的听进去了,吓得捂住耳朵不敢再看台上。
然后李漪又找准机会,拉着阿姨去买集市上的虾饼,把李天骁一人留在原地,李天骁一抬头发现周边没有了认识的人,正好赶上散场,所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大人们高大的身影淹没了李天骁的视线,他以为自己真被戏班子带到阴间去了,吓得直掉眼泪,缩成一团呜咽着哭泣。
过了许久,李漪牵着阿姨的手回来,一样蹲下去,故意把两个热腾腾的虾饼递给李天骁,说:“哥哥,我们去给你买虾饼吃了。”看到李天骁脸上亮晶晶的眼泪,李漪心底笑得很开心,同时也发现了李天骁的有趣之处。
胆小的李天骁马上就要到她的家里来同她一块儿上课了,李漪觉得生活又会多上许多趣味。
到了正式补课的那天,早上九点,才吃过早餐,蓝玉心非要拉着李漪站在门口守望李天骁的到来。李漪无奈地站在花坛旁,手不由自主地揪下几片三角梅的花叶反复揉捏,心想今天非得捉弄李天骁一回不可。
正值盛夏,闷热的空气烤的人心里也焦躁,李漪乌黑的长发扎成两侧的鱼尾麻花,衬得一张鹅蛋脸利落又娇俏,身着米色的棉质运动套装,上身Polo衫,下身及膝短裙,显得大方又休闲。蓝玉心则穿着一条水蓝色的方领荷叶边纱裙,佩戴精致的珍珠项链,脚踩小高跟。
李漪觉得母亲这样的精心打扮及翘首以盼实在有些过分隆重了,并且她内心气愤李天骁一个小屁孩竟然得到了与父亲李伟华一样的待遇,简直是莫名其妙。
已定了时间是9:30第一次开始数学的补习,戴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教师准时在9:20按响门铃,蓝玉心热情地欢迎她的到来,也拉着李漪向她问好。
李漪尽量伪装出自己的笑容,事实上她并非一个能发自内心尊师重道的人,她总是认为这些所谓的教师身上工具属性太强,把知识当作反复贩卖的产品,把学生作为换取钱财的工具。
李漪始终相信,已经付过钱的东西就可以少给一些尊重。
幸而,所有的补课老师都有一种将学生对自己的冷淡归因为少年叛逆及不懂事的能力,所以李漪从未与任何老师起过任何冲突,而且他们往往都很喜欢这个乖觉冷淡的女孩子,因为她聪明事儿少且不爱正眼看人。
9:25的时候,一团黑影急匆匆地往院子里来了,李天骁上身穿着白T恤,下身黑色的运动裤,背上是一个松松垮垮的黑色大书包,因着生长期的缘故,小腿及跟腱极长,显得整个人比例有些夸张。
凑近一看,发现黑影是真黑。
不知道李天骁放假上哪儿晒狠了,明明散学典礼时瞟见他一眼也没黑成这样。李漪心想。
李天骁奔跑着进来,粗糙的头发显得有些杂乱,但人很有礼仪,站定后立即向蓝玉心递上一份奢侈品袋子,道:“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我妈妈非拉着我说话,本来应该早到的,没耽误上课吧。第一次登门,这是给您的礼物。”
蓝玉心献上热情的笑容:“没事没事,怎么会耽误。你累不累,要不歇一会儿再上课。”
“妈妈,再不上课我都要困了。”李漪突兀地插了一句,看上去是真的等得不耐烦了。
李天骁忙说:“我现在就能上课。”
“好,好,宝贝,你快带你哥哥上去。”
“跟我来吧。”李漪状似无奈地摆摆手,转身往房子里去。李天骁忙跟上。
李漪进屋换了一双带根的白色凉拖,玫红色的脚趾头被衬得格外显眼。阿姨也给李天骁送上拖鞋。
李漪一直带着人往二楼走,上扶梯时始终比李天骁高两个台阶,突然转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盯着李天骁看,结果发现李天骁还是比自己高出不少,于是又镇定自若地回过身去。
李天骁嘴角带着点讨好的笑,他很想向李漪搭话,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李漪又忽然转头,李天骁由于惯性差点撞到李漪,反应过来后迅速踉跄着退后。
“你不要表现得太聪明,要不然我妈又得批评我。”
李天骁点点头,“好。”
李漪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又有些不满,这家伙怎么就确定自己比我聪明呢?
一节课一个小时,中间能休息十分钟。
房间内安装一块巨大的白板,摆放了三套桌椅,其中两套桌椅一左一右的平行摆放,面对着靠近白板的那一套。
李天骁听课习惯很好,坐得很端正,笔记很工整地写在老师发下来的讲义上。
而李漪每五分钟大概要放空一次,每八分钟要侧头盯着李天骁看半分钟,偶尔在讲义上圈画两下。女老师用白板笔敲敲桌面,眼神像一道射线提醒李漪回神,然后李漪就晃晃脑袋将注意力焦点从李天骁的侧脸回归无聊的数学知识。
下了课,李天骁积极地向女老师提问两个不深不浅的数学问题,李漪则像泄了气一般趴在桌面上,从抽屉里拿出电子书,侧着头去捕捉书上一个个小字。
难熬的两节课终于过去,李天骁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认为能加深二人交流的话题:“你上课总看我这边做什么?”
李漪挠挠细长的脖颈,眼睛一闪一闪,眼皮由于学习的疲惫而有些耷拉着,显得无辜又懒怠:“看你好看,行不行。”
李天骁的皮肤黑里透红,耳垂也烧起来,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李漪不是发自真心的,可能是想嘲笑他自作多情,“那还是不行,上课就好好听课。”
“哦。”
李漪从善如流,两只手臂交叠在桌上,脑袋向下,果真不再看他。
李天骁认为自己真的说错话了。
结果不多一会儿,李漪又悄悄地抬起头,露出半张脸,眨着大眼睛偷看李天骁。
二人视线一对上,仿佛被抓包一般,李漪开心地笑了。奇怪的是,几乎同一时间,李天骁也开怀地笑了。
血缘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两个此前几乎毫无瓜葛的人在某一刻竟然意外地心意相通,拧巴的语言最后化成二人的相视一笑。所谓情谊这样的东西也许就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