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安领命而退。
李继岌则从容起身,悠哉悠哉地出了寝殿,直往不远处的便殿而去。
入得便殿,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早站立等在那儿了,一把络腮胡,身形魁梧,面相失之于粗犷,不笑便已唬人,笑起来则更是唬人,就像是野兽发狂似的。
这人就是驸马都尉,李继崇。
李继岌有点不厚道地想,普慈公主天天对着这么张脸,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大王。”李继崇唱喏过后,直诉来意,“昨日除夕,我家公主入宫团年,本说好了当夜便会回府。但昨晚,公主彻夜未归,到今晨也不见踪影。某斗胆觐见,想请大王替某问一问,公主是否还在宫中?今日可否随某回府?”
李继岌心情有点微妙,错觉吗?他怎么觉得这话听着有点窝窝囊囊的,神似他阿爷提及阿娘那味儿。
但这种想法一闪而过,他爽快应道:“这有何难?知柔,你快去西宫问问。”
“遵命!”吕知柔作为军府纪纲,本就要承担各种琐碎杂务,如今又和自家主公一样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应承起来格外爽利。
等了一会儿,李继岌不见人回来复命,心里有点不耐烦了,不过秉承着要看好戏的心思,他还是硬撑着端坐在上首,时不时和李继崇闲聊几句。
李继崇年纪比李继岌大了两轮,见过的场面多了去了,哪能看不出这毛头小子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可如今形势比人强,他只能耐着性子应付这位大唐亲王。
正当这俩男人都感觉心力交瘁之时,普慈公主姗姗来迟。
李继岌昨日是见过公主的。
因为按照规矩,普慈公主作为一个亡国公主,想要入宫面见蜀主,就必须先觐见李继岌这位大唐亲王。
李继岌记得,普慈公主昨天打扮得很讲究,金钗步摇,美妆华服,处处都透着一股绝不能让人看轻的倔强劲儿。
可今日,普慈公主的发髻变了个样式,耳朵上那对流光坠子也没了。
更不同的是,普慈公主脸上戴着面纱,像是羞于见人似的,就连身上的衣裳也好像不是昨天那一套。
“大王,”普慈公主端庄行礼,“妾昨日感染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大王,便斗胆覆面觐见,还望大王见谅。”
李继岌瞅了瞅公主,心里已猜到了几分真相,但看破不说破,“寡人岂是不讲理之人?公主既身体违和,不需讲究这些虚礼,且随驸马回府休养吧。”
“多谢大王体恤。”普慈公主行了一礼,“妾告退。”
驸马李继崇也跟着作揖告退。
李继岌看着这俩夫妻走出了便殿,小声笑着揶揄道:“昨晚这架打得很厉害啊?”
吕知柔憋着笑点点头,“臣方才去西宫找普慈公主,徐太后她们说公主还在梳妆,让臣稍作等候。臣猜她们是忙着遮掩行迹,就见她们在屋里面忙活了半天,才手忙脚乱地把公主给扶了出来。”
李继岌笑问:“公主这是跟谁打架了?”
吕知柔神色古怪起来,躬身凑到魏王耳边低声道:“听说好像是蜀主。”
“啊?”李继岌不可置信。
公主怎么可能跟“皇帝”打起来了?
蜀地的娘子这么彪悍的吗?
*
另一厢。
马车里,李继崇趁公主不注意,伸手就扯掉了公主脸上的面纱,登时便见公主嘴角淤青,脸颊发肿。
“谁打的你!”李继崇双目喷火,几乎要把手里的面纱捏烂。
“什么叫有人打我?”普慈公主愤愤回怼,“我这是跟人互殴!”
李继崇噎了一下,无奈改口:“那你打了谁?”
普慈公主悻悻道:“王衍。”
“啊?”李继崇始料未及,“这、这……这怎么像话啊?”
“怎么了?”普慈公主不服气地道,“我是他姐姐,姐姐收拾弟弟还不行吗?”
李继崇无言以对,默了片刻,问道:“那你打赢了吗?”
普慈公主得意地笑了笑,咧了下嘴道:“你看我牙口好吗?”
李继崇顿时耳朵、脖颈、肩背都隐隐有种发痛的错觉,结巴地小声道:“好、好啊。”
“那就是我打赢了。”普慈公主嘚瑟笑道,“王衍那臭小子,自以为是个男人就能打得过我。他也不想想,这些年,他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儿是我的对手?”
李继崇看着公主那半张发肿的脸,不由得直叹气,“怎么就打起来了?”
普慈公主不想承认姐弟俩是为了亡国之事打架,不由得恼羞成怒,转而把驸马骂了个狗血喷头:“那还不都是因为你!当年我不过就回蜀国省了趟亲,你转头就领着岐人打过来了!王衍到现在都还拿这事儿奚落我呢,说我是蜀国罪人!”
“这……这怎么能这么算呢?”李继崇一听公主提当年之事就不免头疼尴尬。
*
当年,普慈公主可不是回家省亲那么简单。
那时,他跟公主已成婚七载,儿子都有了两个,但感情并不和睦。
倒不是他不中意公主,他稀罕得很。
问题是人家公主一直都瞧不上他,嫌他粗鲁无礼。
每次只要他一喝酒,公主就不准他上床,非要撵他去隔壁厢房。
李继崇心里很不是滋味,起初还想硬闯卧房,结果公主看着娇弱,人却是彪悍得很,对他又捶又打又咬的,他只能灰头土脸地滚回去睡厢房。
为了能过上和和美美的夫妻生活,李继崇也想过戒酒,可常在军营里行走的人,怎么可能滴酒不沾?
他根本就戒不掉。
亏得某次有个兄弟诉苦,点醒了他:“我怀疑我家婆娘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每次放旬假回家,她不是说来了月事就是说身子不爽利,反正就是不让我碰!你说说,她是不是故意找借口避开我?她是不是背着我跟别的野男人好上了?”
这话狠狠扎中了李继崇的心。
他一下子悟了。
公主哪里是嫌弃他喝酒?
他俩都成婚七载了,公主还能适应不了他喝酒这事儿?
她分明是嫌弃他这个人,所以找着借口不让他碰!
那晚,李继崇喝了一坛酒壮胆儿,回到府上就跟公主大吵了一架。
在独守厢房多日之后,他终于借着酒胆强行成就了好事。
然而,挨打肯定是免不了的。
好在他皮糙肉厚,就算被扇巴掌也肿不了。
可问题在于,强做好事之后,公主更嫌弃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