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

顺义六年（926年），正月。

吴国地当江淮，又占据豫章等地，乃是南方诸国里疆域最大且实力最雄厚的一个。

其都城广陵襟江带淮，且有运河绕城，舟楫往来，商贾辐辏。

广陵城内，屋宇鳞次栉比，行人熙攘如云，一派江南锦绣盛景。

里坊内，一座府邸占据了大半个坊地。

其牌匾上写着“徐府”二字，匾额左下角盖着印玺，代表这是“国主钦赐”。

这家的主人显然身份不一般，但就府邸装潢来说又太过一般。

府门朴素庄重。

府内也不事雕饰，连水榭亭台都鲜见，端的是清俭至极。

若不是牌匾上那方国玺印记，恐怕没人想得到，这乃是吴国顶级权臣——徐知诰——的府邸。

*

徐府后院厢房里。

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在午间小憩一番后，悠悠转醒。

他乃是吴国的实际掌权者——徐温。

其头顶“太师、大丞相、都督中外军事”等数个头衔，把持内外军政大权。

隔着纱幔帘幕，徐温依稀看见有一男一女立侍在卧榻前。

他困惑问道：“何人在此？”

“知诰（gào）在此。”男子出了声。

原来是他家二郎，徐知诰。

徐温心下了然又熨帖。

徐知诰乃是他的养子，在一众儿子里齿序第二，现年三十九岁；

为人沉稳厚重，机谋内藏，乃是诸子中最优秀可靠的一个，也是最为孝顺贴心的一个。

徐温隔着纱幔看向儿子身旁之人：“你又是谁？”

“妾乃知诰之妇。”女子答道。

原来是知诰的妻子。

徐温有些恍惚，问道：“你是惠娘？”

女子温顺地道：“妾乃宋金福。”

“哦……”徐温幽幽应声，心下怅然戚戚。

他是真的老了，记性也变差了。

“惠娘”闺名王惠，是知诰的原配，其父乃是升州刺史王戎。

王戎是他的得力干将。

他当年亲自撮合知诰娶王惠为妻，既是出于对王戎的笼络，也是出于对知诰的栽培。

王惠这孩子也确实人如其名，贤惠且孝顺。

婚后，她也如今日这般，常常跟随知诰立侍榻前。

可惜，王惠身子孱弱，婚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连一儿半女都没留下。

至于知诰现在的继室夫人——宋金福——乃是王惠的陪嫁侍女。

因着这层关系，他便做主让知诰抬宋金福为继室。

宋金福治内有法，不妄言笑，和知诰这稳重性子倒是甚为相配。

徐温追忆完这些，思绪很快被政务挤占。

他撑起身来，靠着迎枕而坐，问道：“宫里那位近来如何？”

这问的是如今的吴国国主——杨溥。

徐知诰回道：“还是老样子——诵佛书，着羽衣，求仙问道。”

徐温嗤笑道：“这小子比他那俩兄长聪明，倒是会韬光养晦。”

杨溥的大哥、二哥先后继任国主。

大哥杨渥意图遏制权臣徐温，却反被徐温杀害。

二哥杨隆演苟且求生，却屡屡被徐温的长子欺辱，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

轮到老四杨溥被徐温立为国主，他自是比老二更为隐忍顺从。

杨溥不敢对徐温父子表现出任何不满，且不敢插手政事，主动以求仙之事自娱。

不过，就算这样，徐温也不敢掉以轻心。

“继续让人盯紧国主。”徐温沉声叮嘱。

就算杨溥现在表现得再怎么弱势不堪，他都始终是吴国名正言顺的国主，指不定就因为某些事儿逆转了局势。

“诺。”徐知诰恭敬应下。

徐温又问：“听说你最近想要推行宋齐丘的税赋政策，朝堂上意见很大呀。”

徐知诰从容道：“去年开春，朝廷要求百姓交足陌钱，规定交不足的部分可以折成金银来算。”

“百姓务农，手头本就没什么金银铜钱，每年收得庄稼，才能拿去卖来赚点钱。”

“若是这些钱尚不足以交税，又哪里有金银来补？”

“更何况，自黄巢大乱以来，南北交通受阻，天下铜钱紧缺。”

“原本一陌钱是一百文铜钱。”

“但因铜用不足，交易时，大家都默认八十五文铜钱即为一陌。”

“现如今，朝廷要百姓按大乱前的规矩交足陌钱，这不是变相加税吗？”

徐温不置可否。

朝廷的意图本来就是加税，这没什么好说的。

税收上来才能给军队发钱。

稳住军队，才能稳住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