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李存勖初承晋王之位,大梁直逼潞州,太原形势何等危蹙?
“谁曾想十多年过去,李存勖竟凭太原之地一举灭了大梁,如今又灭了两川,竟是大有‘天可汗’之势啊。”
“天可汗”乃是唐太宗李世民。
遥想当年,唐朝威加四海,气吞宇内。
草原诸部俯首称藩,共同上表请求唐太宗加尊号为“天可汗”,意为“像上天一样伟大的至高大可汗”。
这是草原对中原天子的最高恭维,意即诸部视唐太宗为草原之共主。
如今,李存勖势不可挡,大有当年唐太宗混一四海之势,岂不又是一个“草原共主”?
念及此,阿保机也颇为感慨世事难料,“当年大梁攻打潞州,李存勖还派遣使者来向咱们告哀求救——”
“说他老子李克用刚刚咽了气,大梁欺他少主孤君,求咱们发兵助他解潞州之围。”
“咱俩当时商议了半天,刚写信回复说愿助他一臂之力,谁曾想这小子竟自己使计破了潞州危局!”
“哎,那时我便知道,这小子是个狠角儿,用兵比他老子还厉害。”
*
潞州之事虽然已过去近十八载,但哪怕现在回想起来,述律平夫妇也是记忆犹新。
彼时,大梁国运正盛,大有吞并河东之势。
梁军兵锋所至,河东节节败退,丢城失地。
河东之主李克用困守太原一地,穷途势窘,计无所出。
阿保机见大梁势力可畏,便派遣使者送去美女与良马,卑辞请求大梁册封其为契丹国王。
那时的梁主正是大梁的开国之君——朱温。
此人乃是草莽发家,先是跟着黄巢造反,后来又归顺唐朝,最后又逼着唐朝皇帝禅位,直接终结了唐朝国祚,自立为帝。
似这等开国之君,无一例外都兼具心黑、手狠、脸皮厚等绝佳素质,所以回起信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朕如今平定宇内,唯有太原还不肯悉心归附。」
「卿若能发兵助朕翦灭太原之寇,朕便为卿封册。」
真是好一招空手生万利啊!
单凭一个口头册封承诺,就想他们契丹出兵出力?
试问他一个契丹之主何需中原来册封?
先前他之所以上表请求册封,不过是想对中原示好,顺带再以中原名义强化一下自身的草原正统地位而已。
说白了,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结果朱温这厮竟想凭此坐地起价,无本生利?!
述律平夫妇为之齿冷。
不过冷静下来后,夫妻俩也细细琢磨,此事究竟有利可图否?
倘若助中原灭河东,契丹可否趁势蚕食幽州?
还没等他们议出个所以然来,李存勖的求救信来了。
准确来说,是一封夹杂着求救意图的告哀信来了。
书信开头很客气:「侄男晋王存勖,顿首拜于世叔大契丹国王帐前。」
述律平夫妇当时便相对而视,虽未曾有一言,但心思却相明。
他们跟太原早就闹翻了。
现在,李存勖这么客客气气地称阿保机为“世叔”。
岂不是有意修好?
书信接下来便是客气问候。
此等寒暄之语不提也罢。
紧接着,正事来了:「天祸河东,先父晋王讳克用,今岁天祐五年(908年)正月,薨于太原。」
李克用死了?
那河东此时岂不形势更为不稳?
「存勖藐然孤弱,承先父之遗业,夙夜祗惧,罔敢暇逸。」
这是写李存勖已经自主承袭父位,成为新的河东之主。
这种地方军阀不经朝廷任命,自行世袭罔替之做法,为当世惯例,见怪不怪。
「遥念昔日云州之盟,先父与世叔结为兄弟之好,共约讨伐伪梁及幽州逆竖。」
述律平不觉讥讽而笑:“这小子还有脸提云州之盟。
“当年,他老子向咱们借兵讨伐幽州刘仁恭。
“咱们送了他们三千匹战马。
“结果,河东那群阴险之辈竟想趁势俘虏咱们!
“此等恩将仇报之举也有意思提?”
阿保机提及此事也颇为不悦,“哼,这群河东人自以为聪明,把咱们的慷慨当愚笨。
“不过,‘独眼龙’当年到底也没趁机偷袭咱们,不失为草原好汉;
“就是他身边的那群幕僚着实阴险可恨。”
“独眼龙”即是李克用,以此绰号称呼其人,未□□于轻视。
别看阿保机嘴上大骂河东人“阴险”,实则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当年,阿保机和李克用在云州歃血为盟。
双方结为兄弟,约定好一起出兵讨伐朱温和刘仁恭。
结果等回了草原,阿保机立刻毁约,把从李克用那儿得来的金帛用于发展自身军队。
同时,他还派遣使臣去向大梁通好,转头就把李克用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