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同光四年（926年）。
正月初六。
傍晚时分，寒风吹过宫殿屋脊，又添一重寒凉。
殿内，食案上摆放着一碗冬葵豆腐羹、一碗藿羹、一盘醋腌水芹、一盘盐渍韭菜、一小碟酱豉，另配有两碗粟饭。
一眼望去，竟是无丁点荤腥，也无酒食，就连饭也是粗糙粟米饭，竟连粳米饭都没有。
若说这是皇帝的膳食，未免过于寒酸，只怕都没人会信。
而此时，身为大唐皇帝的李存勖，拿筷子夹了块醋芹放进碗里，伴着粟米饭吃了起来。
粟米嚼起来偏硬，还带着点粗糠味儿，口感远不如软糯清香的粳米。
李存勖微微蹙了下眉头。
十几年征战生涯，他也不是没吃过糙饭。
可自打当了皇帝，什么吃食都精细了起来，现在再吃这种糙饭，他就有些难以下咽了。
但咽不下也得咽。
去年天灾频起，国中物价腾跃。
他身为天子，面对此等“天谴”，需要减膳撤乐，以表示诚心认错，还望昊天上帝恕罪。
从正月初三起，他就开始减膳，餐餐都是这种粗糙饭菜。
念及此，李存勖不由得抬眸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皇后。
他家皇后伴着盐渍韭菜吃了一口粟米饭，紧接着，眉头和脸都皱了起来。
看得出，这道菜委实不合皇后口味，可皇后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李存勖越看越觉得奇怪，“蕙娘，你怎么突然愿意陪我减膳了？”
他家皇后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以前行军的时候，哪怕军中再困难，蕙娘都要想尽办法吃最好的，怎么现在反倒愿意吃糠咽菜了？
“这本来就是一个皇后该做的事呀。”刘蕙心一副「官家你不要大惊小怪」的样子，“我这般贤惠知礼，官家不该高兴才对吗？”
李存勖心情复杂起来。
自打皇后除夕前一天跟他大吵一架后，确实变得越来越“贤惠”了——
先是劝谏他不要猜忌元老功臣；
再是提醒他小心提防伶官；
接着又劝他考核禁军能力，严明军纪；
现在又陪他答谢天谴。
然而——
“贤后固然值得夸赞，”李存勖道，“可我又没要求你做贤后，你何苦这样逼自己呢？”
刘蕙心愣怔，琢磨了片刻才回过味来，谑笑道：“三郎是嫌我这样太无趣了？”
李存勖讪讪地笑了笑。
贤德的皇后总是无趣的——
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这要起表率，那要起表率，永远活在一个严苛的礼教规则里；
名为皇帝的妻子，实际却如同皇帝的严师加严母。
试问哪个皇帝喜欢得起来呢？
但皇帝不能说不喜欢。
非但不能说，还要大夸特夸，这样才能表明皇帝是个取向正派的好皇帝。
否则，要是哪个皇帝公然说「朕不喜欢贤德的皇后」，那不就等同于说「朕就喜欢妖艳无礼之辈」吗？
那这还不得被百官骂死？
骂都是轻的了，最可怕的是——
必定会在史书上遗臭万年，沦为后世的反面教材。
所以，面对皇后这一句有关“无趣”的质疑，李存勖也只能笑笑，并不轻易正面回答。
可是，笑而不语也算是一种回答了。
刘蕙心也不禁笑了笑，只不过很有几分谐谑的意味。
敢情她家这位好色又好玩的皇帝丈夫就喜欢不讲规矩的“妖后”。
她如今致力于做一个讲规矩的“贤后”，她家男人就不喜欢了，还暗搓搓地嫌她无趣。
不，也不算“暗搓搓”了，这不都摊到明面上来讲了吗？
“哎……”刘蕙心叹了口气，倾身向丈夫那边探去，故意压低声音，说着只有夫妻俩人才能听得见的撒娇话，“三郎怎可如此？
“妾这么辛辛苦苦做贤后，还不是为了三郎能有个好名声。
“如若不然，别人一提起三郎就是——
“哦，他可真是个雄主，可惜他的皇后嘛……啧！”
这话太有画面感。
李存勖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拉起皇后的手，含笑道：“你是朕的皇后，谁敢这么说你？”
刘蕙心姿容妩媚，娇柔含愁道：“当着官家你的面，当然是谁都不敢说。
“可要是背地里，那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妾也是好面子的。
“妾就喜欢听别人夸妾是官家的好皇后。
“官家不帮着妾实现这小小心愿，怎么还反嘲笑起妾来了？”
李存勖心头一酥。
他才是他喜欢的皇后啊！
虚荣好面子，又千娇百媚，字字句句说得好听，实则一堆的小心思，自私自利得很。
他不嫌弃皇后这一身的臭毛病，他喜欢得很。
他乐意惯着她。
“你这哪儿是「小小心愿」啊？”李存勖打趣道，“你这是发了「宏愿」。我要是陪你演这一出戏，不知道要费多少劲儿。”
刘蕙心也知这不容易。
她从食案后起身，走到丈夫身旁跪坐下。
这一过程中，她的一只手始终被丈夫握着。
待她坐下来，她便挨着丈夫，另一只空着手抬起来绕过丈夫的胸膛，攀住丈夫的肩膀，整个人像是抱住丈夫一般。
“那就辛苦官家了。”她仰起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丈夫，娇滴滴地撒娇耍赖皮。
李存勖就爱吃她这一套，又哪里招架得住，当即就晕晕乎乎，色迷心窍地点头应下。
刘蕙心趁机提议道：“妾听说文德皇后详知历史，所以才能每每恰如其分地劝谏太宗皇帝。
“妾自知在这方面欠缺得很，就算想像文德皇后那样辅佐官家也有心无力。
“官家可否给妾安排一个通晓历史的女夫子？
“妾就此学起来，也好帮衬三郎一二。”
有道是什么锅就配什么盖。
换个皇帝听到这种话，估计当场就怀疑皇后这是“牝鸡司晨”。
可李存勖听到这话，就跟喝了一大碗迷魂汤一样，笑着点头应下：“这有何难？”
他不仅当场应下，还当场就为皇后琢磨起人选来。
他本就记忆力好，反应又快，稍微一思索就想到了一个合适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