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宣摆摆手，兀自踏进门去，随便摸了一间屋子便掀开门帘进去，合了门，什么话也没给他们。

那管家可谓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小十二却隐约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一个人精力的耗费是循序渐进的。

从民不聊生的铜牙县，到突发状况的泉州府，都在他的认知范围内。而长京，实在是太离奇了，这无尽的繁荣是一场畸形的饮鸩止渴，犹如一场幻梦，光是看了一遍就把楚怀宣的精力用完了，只剩下难以名状的心惊肉跳和心神俱疲。

“劳烦，烧一桶水，再备一碗冰。”小十二微微笑道：“不用担心，大人只是舟车劳顿，小憩片刻就好，诸位都各干各的去吧。”

管家众人这才依言散去。

小十二侧头去看，在这安静的府邸之外，在层层叠叠的天桥之上，那里灯火通明，言笑晏晏，长银燃烧的烟雾缭绕，机械齿轮在日夜不息地运作着，天潢贵胄的笑声铺洒下来，仿佛神明与凡人共居在这里。

在这天上宫阙。

……

楚怀宣闷头睡了一觉，起来时天已擦黑。

其实也看不出来，毕竟他们一进长京，就几乎见不到阳光了，一切的光亮都是由长银填充的人造灯火。

他起身下榻，这屋子到还是正常的，就是旁边那盏灯火像是不会熄灭似的，里面的焰芯动也不动一下。

楚怀宣没动它，只捡起榻上的外衫披在自己身上，推门出去。

正是秋日，长京的秋更甚，瑟瑟透凉。这院里栽着一棵银杏树，不知是不是终日不见阳光的过，长得并不高大，枝叶疏疏落落地掉下来，有几个仆人持帚在扫。

听到门响，纷纷过来见礼。有一个满头银发的家仆不小心摔了一跤，居然把腿给摔折了，抱着膝盖发出呜呜咽咽的动静。管家慌慌忙忙地跑出来，身后跟着一群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骷髅鸡。

“李银鹤！怎么又是你，扫个地也扫不好，滚滚滚……赶紧滚下去。你们几个把他给我拖下去”

一团人带着几个小骷髅鸡，可谓是乱得鸡飞狗跳。

楚怀宣这个时候才终于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他晴天霹雳地想：娘嘞，这他妈居然都是真的。

管家小跑过来：“大人，您醒了。”

楚怀宣看着他身后那一排机械鸡崽，忍住了揪一只来玩的冲动。他身上全是尘土的气味，呛得要死，觉得反正来都来了，干正事要紧，先吩咐道：“劳烦，给我烧桶热水。”

“水已经好了！您随时能用！”

管家给他引路，一路到了浴堂，里面一处宽敞的黄铜色汤池，氤氲着蒸汽，如同天然热泉。底下铺着满满一层齿轮，而且还在尺缝啮合地运转着，源源不断地给汤池保温。

他在这里面沐浴真的不会被跤成碎屑吗？

不过凑近了他就发现，这个顾虑完全杞人忧天。因为这机械之上有一层特殊的空心琉璃板，不会受热爆炸，反而可以蓄热，皮肤触之，有如暖玉。

楚怀宣靠在池壁上惬意地眯起一双眼，也不由得去想：难怪无谓亡国，若是每日这么温泉暖池的泡着，谁还能分出心去想那寒天雪地里的冻死骨呢。

他带着不少的心事，享着片刻的安宁。

泡了不知多久，感觉浑身筋脉都通畅了，他才起身，裹了衣袍出去。

廊上的汽灯昏昏黄黄，还时明时灭。楚怀宣仗着没人看见便不好好擦，甩着半干不湿的头发走过游廊拐角，那行将就木的汽灯又不知抽了什么风，啪的一声亮了起来。楚怀宣吓了一跳，险些和一个人撞上。

“……是你啊。”

小十二猛一眼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凌厉，心中一跳。又见他一身冷衫的暴露在光下，湿发垂肩，浓眉素面，与平日形象完全不同。不由得自己先结巴了一下：“哦，我，我来送晚膳的……”

楚怀宣看了一眼那面上撒的一层芫荽，先在心里打上了负分，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瞥见一旁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把小十二揽到一旁，自己走过去。他们这种从小习武的人都有隐藏身形的能力，就算是一个魁梧壮汉也可以让自己的步子轻盈如飞鸿踏雪。

楚怀宣一路过去，那边都没有被惊动，直到他把草丛拨开，草丛后面是被管家训斥的那个名叫李银鹤的银发仆人，吓得跌坐在地。

而在看见他的面孔的那一刻，楚怀宣一阵心惊——这仆人虽一头银发，面容却并不老，只是太过狼狈，举止瑟缩，其实若是仔细看，似乎才三十左右。

更惊骇的是，他竟然与已死的程琼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