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惊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跗银这种东西,一个深通药理之人来说,不会不知道它的危害。”楚怀宣拍了拍他的肩:“除了止痛,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让你去吸食。”
既然吸食跗银可以麻痹感官,那么身患不治之症的人就能用它来制造安乐,逃离痛苦。
那支长烟落地。
男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苦的心事,过了许久才低低地笑了起来,“你以为你很聪明吗?”
“我可以帮你治病戒毒……”
“不需要!”那男人死死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气息里带着痛苦到极致的抽搐,奇怪的是,这时候的他居然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活着的人,瞳眸里有了神光。
有了这厢对比,楚怀宣才意识到刚才的他奇怪在哪里,全程没有情绪,全程木着眼神,好像是一具能行动能说话的活死人。
他摁住男人的手,对方挣动着,猛地一口咬上去,趁楚怀宣力道一松,三两步跪爬过去摸起地上的长烟,手指痉挛着,放在嘴里颤抖着吸。
几息之后,他的躯体平静下来,眼神又重新失焦,面色极其享受,眼里却不断地流着停不下来的泪。
他就像一个绝望无助的濒死之人,明知是毒,却离不开它,只能饮鸩止渴,等着死亡一步步向自己逼来。
小十二在一边垂眼旁观,他眼里并没有多少沉重的情绪,仅仅是在观察着,观察男人的反应,观察长烟里面卷着的粉末,观察他为李银鹤施针的手势。
“你说,”男人放空自己,不知在对谁说:“究竟什么才是真实?”
外面忽然响起了急躁而暴力的拍门声。
小十二本来就留心着,听到声响更是草木皆兵。
楚怀宣一把拉住他。
拍门声停了下来。接着邃然一声巨响,院门应声倒地,杂乱的铁甲声和脚步声一涌而进。一个高扬的声音赫然传来:“张慈私自调制银毒!奉指挥使命,全体听令,捣毁制毒老巢!张慈及其团伙立即杖杀!”
一声令下,诺声迭起。
楚怀宣知道有人跟踪,也知道不止一方面,之所以隐而不发是想看看他们谁与谁一伙,谁与谁有仇,可没想到有人竟然打算直接下死手!
环视一周,看见墙角立着一只木柜。
很好,够深够高。
那个名叫张慈的大夫刚磕/了药还沉浸在自己的国度里自言自语,被楚怀宣薅起来一把扔进去:“都别出声,待会儿……”
他没说完,就看见柜里的底板轰的塌了,张慈半个身子漏了下去。小十二爬进去一看,惊喜:“是暗室!不深,但藏三到五人还可以。”
楚怀宣点头,三下五除二把李银鹤也塞进来,在小十二的发旋上揉了一把:“别害怕”
他刚合上柜,转身屋门就被劈开了,一人执刀砍来。楚怀宣游蛇似的退避几步,闪电般绕到那人身后一个提臂将他缴械,抬脚将那重刀踢飞,迎面擦过另一士兵的面颊,士兵惊呼一声。
接着一个小头目跳出来:“我等奉指挥使命!竖子安敢放肆!”
楚怀宣扬声问:“奉指挥使命?五军都督府,禁军十六卫,你们奉谁的指挥使命?哪门子狗屁指挥使敢指使你们夺户杀人!”
“废话少说,今日即是你的死期!”头目拔剑冲来,显然是被吩咐要他们绝命,拿着杀招来的。
士兵痛叫一声,肩膀被卸了下来,他整个人都被楚怀宣当成了人肉盾牌,挡过好几波来袭,转眼就到了头目眼前。
楚怀宣将他一丢,似乎与那头目打得有来有回:“禁军,还是谁的府兵?看来是三百年承平日久,你们废得不轻啊。”
说完这话,楚怀宣不再猫逗耗子,头目顿时压力骤增,对方招数正统,出手干脆,且招招中穴,他很快就感觉手脚发麻,连连后退。
更糟的是,他看出对手根本没下重手,陪玩似的,甚至还帮了他几招,如同在训练场上指点一个后辈。
这个人绝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到底是谁?
刀光剑影之间,长刀脱手,头目心头一跳。一只长剑直指自己的咽喉。
“体格不小,反应如猪。”
“中军都督府护卫的是皇城,就你们这德行,看鸡崽子都啄不过黄鼠狼”
“你们训练时间都用来吃饭了吗?”
头目睁开眼睛。
这人没杀他,但却好生羞辱了一顿……
楚怀宣抬腿撂倒一个偷袭来的,警告道:“告诉你们主子,我没工夫陪他玩这些,他有这个脑筋,早放在对付东瀛人身上,江南水师也不至于输得那么体面。”
楚怀宣负剑回来,下颌一扬:“滚”
那头目将脑袋摇将一摇,把自己晃得清醒些,一摆手,令道:“走……走!”
一群人一走而空,楚怀宣将手里的剑丢在一边。不知是不是这具身体跟他不太和谐,这一架打下来,他脑袋晕得厉害。
这些刺客背后之人会是谁?那人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杀了他,难道是替成王报仇的?
就算是为了成王也不应该这么着急,毕竟事情已经发生,这么仓促地杀人灭口只能让当今陛下更加怀疑。除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件事的发生对他们极其不利,才会等不及要全盘灭口。
灭口?
难道是那个酷似程琼的李银鹤知道些什么?
楚怀宣捋思路之际,小十二扒着柜门露了一颗脑袋出来:“他醒了。”
真是说曹操醒曹操就醒,张慈趁热打铁接着施了好几针,直到傍晚,李银鹤才真正转醒。
这次他稳定了很多,不再满口呓语,也不再抗拒挣扎。就是不想看见楚怀宣。而且是痛苦万分,一眼也不愿看见。
楚怀宣当他是大爷,哪里敢刺激,只好从善如流地滚蛋了。
等他回到府邸,原先那阵没当回事的头晕愈来愈厉害,连带着连眼皮也有些发热,整个人虚虚晃晃的。他有些困难地喘了一口气,耳中也渐渐嗡鸣起来,还没走到门前,就失去了意识。
其实也不算完全失去,他能感觉到自己失重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许多人奔走惊呼,乱七八糟的声音响在耳边……
又好像在千里之外。
荒谬。实在荒谬。
想他金戈铁马一辈子,何曾知道自己居然能病成这熊样。
有点丢人啊……
算了。
不若就睡上一觉,想必明日一早就好了。
这么一想,他还真的沉沉睡去了。
可惜这觉睡得一点也不安稳,他梦见自己在热闹的学堂里,满堂的少年们嘻嘻哈哈讨论着什么,然后提笔写在纸上。他好奇地凑过去,只见他们在纸上记下的是历史。
不是三百年大齐的历史,而是五千年,这个帝国的历史。
“灭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