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体廓，没有数十年是练不成的，再加之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楚怀宣上一世也招揽过一个会易容换脸的人才，那人的本领承袭自家族绝技，从小练习，但也只能做到给自己易容，而宋比郎不仅顷刻间就能做到这一点，还会给别人换脸——楚怀宣装作那个小太监听墙角就多亏了她的技艺。

如此看来，若非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那就只能说明宋比郎也是从童子功练起的。

童子功，宋，宛，父亲是个教书匠……

不对罢。

宋比郎直勾勾地看着他，开门见山：“不用把那些虚与委蛇的招数用在我身上。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不过无所谓，我今日来只为了接走宛绾的孩子，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有事，但凡我能做的必当竭尽全力。”

床榻边的小十二本就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冷不丁听到话里有关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去看楚怀宣的表情，却只看到对方流畅漂亮的侧脸，和略带笑意的唇角。

他没有那么急切地出去，而是停在门边，露出半个脑袋探身去看。

他那几乎要把人盯出一个洞来的眼神，楚怀宣这样睡觉都要竖个耳朵放哨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一缕目光也没有分过去，安静片刻，然后道：“这个不行。”

这是对宋比郎说的。

她根本不觉得楚怀宣会不答应，更没想到楚怀宣会这么果断，楚怀宣让小十二认她这个姨母，那姨母接走姐姐的孩子，不比一个陌生人抚养更天经地义吗？

宋比郎一时不解：“为何？”

楚怀宣轻轻往后一倚，理所当然，“我先捡到的，先来后到不懂么？”

“……”

宋比郎蹙起眉，“这是宛绾的孩子，你强行扣留，算什么道理？”

“我没有道理，那你就更没有了。”楚怀宣语气不变，“宛绾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

“你是她的胞妹么，宋姑娘？”

宋比郎原本想说的话全咽下去，哐地一声站起来，忽然抬手道：“不管是不是，我都不会害她，更不会害她唯一的血肉，此一生，信仰为大，他次之。我会用我的命保护他，天地为鉴。”

……

“宋姨母。”

小十二忽然走了出来。

冷不丁看见了那个几乎只到她胸口那么高的孩子，宋比郎一时半会儿居然没说出话，只用眼睛看着他，仿佛透过小十二在看另一个人。

“你的眉眼，好像她。”这话似乎是愣神着喃喃出口的。

她虽然没说是谁，小十二也很明白。

“可惜我从未见过母亲。母亲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小十二走近一步，把帕子递给她。楚怀宣在一旁自觉不便，起身出去了。

宋比郎那么刚冷的一个人，居然只是见到他便红了眼眶，她接了帕子，却只把头背过去，随意用手背抹了一把，说：“当然，她是世间唯一”

“你回去便会知道……”

“宋姨母，”小十二打断她，“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离开。”

“我相信您。”小十二说：“也知道您与母亲情义深重，所以把我看做她的延续。她对您来说是世上最好的人，是世间唯一，但楚大人之于我亦是如此。”

“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不在人世间了。所以我想尽我所能报答他，如果母亲在世，肯定也不希望我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的，您说对吗？”

宋比郎沉默片刻，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会儿功夫，她眼眶那点氤氲已经消失不见，一下又变成了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最后她干脆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出去了，利索地像是先前那个动容的人不是她一样。

.

“宋姑娘。”

楚怀宣倚在廊下的轩窗前向他点头致意，嘴角还残留一丝没收干净的笑意。

介于小十二说得那么真情实意，宋比郎可能是爱屋及乌，居然对楚怀宣点了点头，算是勉为其难地添了点好脸色，不过因为这位女侠常年冷脸的原因，添这么一点也看不出什么差别。

不过是从“傻叉别挡道”变成了“傻叉有事吗？”

楚怀宣偷听了一顿墙角，被夸得十分心情舒畅，看看天边几乎要泛起鱼肚白，被压着的疲倦后知后觉地翻涌而来，他干脆在院中吊椅上打盹小憩，没注意到那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也没注意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薄毯。

半昏不明，周遭安静，他在满城秋叶里睡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