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暴雨中狂奔。

黎月攥着缰绳，雨水从她的额头淌下来，从她的下巴滴下来，从她攥着缰绳的指缝间渗出来。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追兵就在身后，知道凌风还在那片凹地的老槐树下，知道自己正在驶向的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前面没路了。山路到了尽头。尽头是悬崖。

她猛拉缰绳。

两匹枣红马长嘶着扬起前蹄，车轿在悬崖边堪堪停住。

碎石从车轮下崩落，滚入深渊，很久很久才传回来一声闷响。

身后，马蹄声停了。

黑影从雨幕中走出，呈扇形散开。

刀已经出鞘了，雨水打在刀面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魅姬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轿上的黎月。

雨水砸在她脸上的疤上，顺着那道从眼角拉到下颌的狰狞痕迹往下淌。

“怎么不跑了。”她的声音穿透暴雨，每一个字都冷得像淬了毒。

黎月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滴在那只覆在小腹上的手背上。

她在心里说：孩子，对不起。娘只能带你走到这里了。

然后她在心里说：凌风，活下去。替我们看明天的太阳。你看到的每一缕光，都算我和孩子一份。

黎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

两匹枣红马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嘶，四蹄腾空，整辆马车像一支离弦之箭冲出了悬崖。

红绸在暴雨中飞舞，车帘翻飞，在夜空中展开又合拢，像一只青色的鸟，跟着马车一起坠入深渊。

魅姬策马冲到崖边。

雨水砸在她脸上的疤上，顺着那道从眼角拉到下颌的狰狞痕迹往下淌。

她的表情看不分明——不是愤怒，不是狂喜，不是悲悯，是某种比这些更复杂的东西。

她恨了半辈子的人，终于死了。

她应该高兴，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搁了太久，忽然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

她勒转马头，声音冷得像崖底吹上来的风。

“凌风与黎月，叛逃在前，刺杀堂主在后，现已伏诛。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此二人。回堂。”

身后十二罗刹齐声应命，马蹄声在暴雨中渐渐远去。

崖边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风雨还在呼啸，像是要把一切痕迹都抹干净。

罗刹堂，正殿。

烛火通明。所有人都在——长老、各队领头的杀手、从各处赶回来的搜查队，黑压压站满了整个大殿。

魅姬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噤声。

她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银带，长发高高束起。

她戴上了面纱——黑纱轻薄如蝉翼，遮住了半张脸，从鼻梁以下垂到下颌。

那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狰狞疤痕被隐在纱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微微上挑，冷艳而妩媚，像一柄裹在绸缎里的刀——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却又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稳如磐石。

玄色衣袍的下摆微微曳地，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二十三年的杀手生涯让她走路永远无声，但此刻的无声不是隐藏，是压迫。这些人曾和她一起出过任务，见过她杀人的样子。他们知道她的刀有多快，也知道她的恨有多长。

暗枭跟在她身后三步，一如往昔地沉默着，像一道永远融在她影子里的人。

她走到堂主之位前，站定，转身。面纱微微拂动，露出下颌那道疤痕的尾端——只露出一小截，泛着暗红色的冷光。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上每一张脸。

“凌风与黎月，已于昨夜坠崖身亡。”

魅姬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叛逃，刺杀堂主，罪无可赦。现已伏诛。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此二人。”

殿上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