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铁口,夕阳更黯淡了些,落日余晖在云中穿插,瑰丽色彩如一场绚烂的超新星爆发。
温予看着那轮橙红的落日:“看,咸蛋黄。”
宋默看过去,没说话。
虽然已经仔细清理过,但还是有些细碎的面团残渣粘在头发上,再加上面团上抹的油渍……有点狼狈。
真是飞来横祸。
老板过意不去,最后没收温予的钱,还多送了一份给他们。宋默不吃,两份饼在路上全都进了温予的肚子。
温予忍不住伸手,试图捻掉他头发上顽固的面坨坨,被宋默躲开。
两个人都是一顿。温予非要再伸过去,眼疾手快,从宋默发梢捻下来一小块半干的面揪揪,然后就听宋默说:“……你可以笑。”
温予假模假样地清清嗓子。一开始他是想笑的,差点没憋住,但转头一想,不对呀,他还在呢,宋默居然还能被面饼扑脸,这不是在打他脸吗?中午才跟宋默放过大话……他的锦鲤体质失效了?
一想到这个,温予笑不出来。
“我不笑,”他边说边打量宋默头顶,很确定颜色就是变淡了,虽然还是很黑,“倒是你,都这样了还这么淡定……”
难道是因为这运势条太黑,底子太差,所以宋默就算在他身边待了一天,效果也不显著?
再看一眼,感觉那根黑条在挑衅他。
“宋默,”温予沉重地叫他,“我想去你家写作业,可以么?”
把人领进门时,宋默出神一瞬。明明早上出门时还认为没必要和新学校的同学产生什么往来,像以前那样远离人群就好,结果才一天,连人都带回家里来。他就像是被温予那条独特的单音轨给蛊惑了。
宋默从鞋柜里拎出双新拖鞋:“给。”
“谢谢。”
温予左脚踩右脚把鞋子蹬掉,环顾一圈,之前刘叔叔在的时候他来过几次,不长这样。房子从原来中老年审美的中式复古变成了温馨简洁的现代原木风。微风撩动窗帘,暮色斜斜拍在客厅浅色的木地板上,一旁的花架投射出一圈朦朦胧胧的金黄光晕。
宋默是冷的,走进去,嵌在这温煦的暖调子里,竟也散发出一股内敛的柔和来。
“你爸妈不在家吗?”家里很安静。
话音刚落,楼梯边的房间门打开,盘着头发戴着眼镜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捧一个陶瓷杯:“默默,回来啦?你头发怎么了,是什么东西?哎,这是……”
看见宋默身后跟着个人,她一愣,满目震惊,仿佛撞见什么惊天要闻。
“妈,”宋默微微侧身,介绍得并不熟练,“这是……我同学。”
看来宋默很少带朋友回家,温予想着,从宋默身后探出半边身子,笑着打招呼:“阿姨好,我叫温予,给予的予,您叫我小予吧。我就住楼下,跟宋默是同班同学,来跟他一块儿写作业的。”
和儿子截然不同的爽朗语调让唐蕊从恍惚愕然中回过神,她赶忙放下自己的杯子,去开放岛台拿了个干净的空杯子:“小予是吗?欢迎你啊,来,喝点水。你吃水果吗?家里有西瓜、梨和葡萄——哦对了,这儿有零食,你先拿点和默默上楼吃,阿姨待会儿给你们送水果上去。”
唐蕊笑得眼都眯起来,待客与其说慌乱,不如说是太激动,高兴坏了,一时都忘了询问儿子头发到底怎么弄脏的。
温予也去过邱为何其他朋友家里,他们的父母待他当然也是慈爱友好的,但都不像宋默妈妈,手舞足蹈,像是什么都想一股脑塞给他。温予接过水,安抚了一番邻居兼同学兼观察对象的母亲,才和宋默上楼。
他在后面推着宋默的背,小声说:“阿姨好热情啊。”
少年压低的气音挠在耳根,微微的麻从脖子后面往头顶蹿,电流似的短短一瞬,宋默垂眸,听着他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翻腾的内心:
【我儿子居然带人回来了!】
【啊啊啊啊他有朋友了!!!】
【不行我得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老公!】
【手机呢我手机呢?!】
“……”
宋默很庆幸楼梯是暗的,身后的人大概察觉不到他的异样:“她……平时不这样。”或者说没这么夸张。
可下一秒,身后人就曲指碰了碰他的耳垂。像是发现什么玩具,碰完有点新奇地笑了一声。
“宋默,你耳朵好烫。”
宋默倏地停下。
两人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他突然停下,温予险些一脚踩上他后脚跟。堪堪刹住,他歪头看前面人:“怎么了?”
“……没什么。”
宋默的卧室和本人一样,简简单单,除了必要的家具,没有多余的陈设,温予注意到所有尖锐、坚硬的棱角都被包上一层防撞海绵垫,羊绒地毯几乎铺满整间卧室,这些东西使得卧室在单调冰冷之余又像个过度保护的温室。
注意到他的视线,宋默脱了鞋子踩上地毯,说:“我父母弄的。”
温予没有多问,这八成跟宋默的倒霉体质有关吧,很可能宋默曾经在这房间里遭受过什么“小意外”。
宋默没有招待同学或朋友的经验,他独来独往惯了。但他见过父母招待朋友的模样,于是拉开椅子道;“坐。”
温予学着他脱掉拖鞋,双脚踩在柔软的绒毯上,像是要陷进去。书桌很大,他将书包靠在桌腿放着,挪了挪椅子,给宋默空出来个位置:“你要不先去弄干净头发吧?”
“嗯。”
房间里椅子只有一张,宋默去拿椅子。温予把作业掏出来,再次环顾这间简单的卧室,目光最后停留在窗户上。玻璃透亮,他的身影隐隐约约地映在上面,他看见自己头顶的运势条,在模糊的一片影子里也能看得出它多么绚丽缤纷。
又想到另一个呈鲜明对比的运势条,温予叹气。
这声叹气正好被拎着椅子回来的宋默听见,他步子略微停滞一下,走上前放下椅子道:“你要回去了么。”
“嗯?”温予疑惑,“不回啊,我才刚来哎,凳子都没坐热呢。”
“你在叹气。”宋默说。
温予一愣,笑了:“才不是,我在想别的事情——宋同学,你也太急着赶人啦。”
宋默没说话,也不知该怎么应对他的玩笑,从衣柜里取了件干净上衣去清理身上的脏污。他快速洗了头和脸,带着洗发水的清爽香气回到房间。
可能是不习惯自己房间里多出个人,他拿出习题册和课本坐下后,离温予有点远。
温予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直到发现沉默寡言的临时同桌的耳垂染上一层不显眼的粉。
他弯着眼无声地笑,这才把视线从宋默脸上挪开,落在自己的课本上。
今天的课程大部分都在讲试卷,布置的作业并不多,宋默的习题册是他自己买的,温予瞅了两眼,干脆凑过去看。骤然靠近的气息让宋默停下笔,或者说,他被温予看着,下笔的速度本就比平时慢很多。
有几个瞬间他在想,温予看着他时,心里在想什么?真的什么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