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块石头全是裂痕,她没有保管好它,阿娘是不是就像师兄说的那样“生气”了,然后再也不愿来见她了。
温芳冶这次看懂了师妹的心思,她还在等师尊。
贺若言很少有喜怒哀乐,但向来固执,认定了的事情从不改变。
温芳冶不敢想象如何强行改变她关于“师尊还活着”的念头,也不敢想象如果这种信念破碎,师妹会是怎样天崩地裂的反应。
他只能继续顺从她的心意,陪她活在谎言里,于是温声宽慰道:“好吧,那我们就再多待几日,免得师尊找来的时候,我们又与她错过。”
所幸那位郡主殿下暂时不会明目张胆地动手,再休养几日彻底养好内伤也算合适,到时候再找别的借口,骗师妹随他离开。
贺若言点了下头。她正是温芳冶说的那个意思。
温芳冶实在好奇,试探着问:“若若能告诉师兄,为什么那么清楚师尊还活着吗?”
贺若言费解地瞥了他一眼。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难道你感受不到阿娘的气息吗?”
温芳冶怔住,满脸不可思议,师尊那般仁义之人,如果还活着,怎会眼睁睁看着满门殆尽,更不会放任师妹在外颠沛流离。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贺若言的话,贺若言问得太理所当然了,他无论回答能或不能,都无法掩饰自己的不安。
贺若言却也没有紧抓着不放,而是问他:“师兄,你说这块石头还能修好吗?”
温芳冶已经说了很多次谎,再多一次也不多,想了想便说道:“青陵这地方偏远,兴许到了其它主城,就会有能修补它的人。”
贺若言一本正经地感叹道:“你说的也对。”
青陵城确实不好,贺若言失去最初的新鲜感之后,逐渐感知到这里的乏味。
从那天开始,她不再忙着往外跑,仿佛忽然之间对外面的人失去兴趣,目光重新落在温芳冶身上。
温芳冶被她盯着一举一动,有些不自在,又莫名有些满足,这世上他唯独只剩一个师妹彼此相依,怎能不享受被师妹依恋的滋味。
贺若言坐在桌子对面,注视着他做风筝的动作,冷不丁地问道:“炉鼎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郡主想见你,就是因为你是一个好用的炉鼎吗?”
温芳冶手一抖,险些掰碎了手上那根用来做风筝骨架的竹子,耳尖也悄悄红了。
在邪修眼中炉鼎确实只是一件拿来辅助修炼的物品,和灵宝丹药之类的东西一样,用坏了就丢,这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充满羞辱的意味。
他低垂着眼帘,纠正贺若言的说法:“师妹,以后不可以这样形容师兄。”
贺若言并不能体会到他所说的这种羞辱,既然是炉鼎,好不好用当然是绕不开的问题,就像风筝能不能飞才是最关键的。
她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要听从建议的意思。
温芳冶拿她没办法,自己安慰自己反正是私下里相处,师妹不谙世事,没有恶意,随她高兴好了。
他说起另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那位郡主殿下的目的,皇室之人想来也看不上炉鼎这种歪门邪道。但是不管怎样,炉鼎的秘密还是必须守好,不可向任何人提起。否则会引发惨祸。”
说到这里,温芳冶情绪消沉下去,眼前再次浮现师门的惨象。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他这该死的炉鼎之体,又怎么会将飞星阁的人吸引过去,将师妹等人生活的地方化为一片焦土。
他下意识握紧手上的竹篾,篾片扎进掌心,带来的痛感惊醒了他。
贺若言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提醒道:“你流血了。”
温芳冶敷衍地擦拭掉掌心血迹,摇摇头,冲她笑道:“无碍。”
他笑得很勉强,完全是硬挤出来的,面对贺若言的天真,一时更加无地自容。
大概也就只有师妹不会认为他是个祸害了吧,也不会将他视作可以随意使用的物件。
他带着羞愧说道:“师尊嘱咐过,要我代替她照顾你,也不知道将来你我能走到哪一步。”
贺若言近来总是从他脸上看到自怨自艾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她一点也不喜欢温芳冶这副模样,好像有一些东西正在失去掌控,摇摇欲坠。
她拿起那只做好了的风筝,率先往外面走。
温芳冶从身后追上来,匆匆忙忙将门关好,喊道:“慢一点,别跑,小心草丛。”
两人在外面找到一块空地,地面长满一丛丛深浅不一的杂草,惊起一群藏在草丛深处的虫子,最后还跑出来一条蛇。
温芳冶一手拿着一根木棍,赶忙将四周的草丛都敲打一遍,这才专门观察起今天的风向,专心开始琢磨放风筝。
贺若言心心念念了好久,险些就要为了放风筝去那位小郡主面前自投罗网,温芳冶必须在她找上别人之前完成她的心愿。
温芳冶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不仅很会帮贺若言梳发,风筝做得也十分精致漂亮。
不一会儿,风筝飞得又高又远,引得温府不少得空的下人停下来仰头望天。
贺若言过完了瘾,扯着手上的线,又觉得索然无味,将线递给温芳冶,自己蹲在草丛里捉起了蚂蚱。
府上几个年纪小的孩童顺着线索找到这片荒地,眼巴巴望着,顺便加入贺若言捉蚂蚱的队伍。
贺若言不爱搭理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嫌烦,找了个没人吵闹的地方坐下来,习惯性地摸了摸心口的石头,确认它还好端端挂在脖子上。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从衣服下面拿出来看,似乎是期待奇迹发生,石头上的裂纹能莫名消失。
身后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似笑非笑:“若若妹妹,怎么就戴着一块黑乎乎的破石头?”
贺若言回过头,看到一张和温芳冶有些相似的脸,想起来他是谁。
温敬柏今天穿得花里胡哨,衬托得容颜艳丽,在阳光照耀下十分令人赏心悦目。
贺若言微微眯缝起双眼,借着太阳光不紧不慢仔细端详这张脸。
温芳冶一直没什么打扮,穿着素净,以至于白白浪费那副昳丽秾艳的长相。
倒是这堂弟,明明容色要稍欠几分,硬生生靠着一身锦衣华服金银玉饰将八分的美貌发挥至十二分。
温敬柏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适,但对自己拿捏一个单纯少女的能力充满自信,于是忽略了这微妙的感受。
他继续笑道:“温芳冶买不起漂亮的首饰吗,没关系,我来送给若若妹妹。”
贺若言心想此人最好别笑,笑起来的韵味与师兄相差甚远。
至于对方到底说了什么话,她半个字也没有听到耳朵里。
温敬柏发现她忽然就对自己不理不睬,颇感意外,在她身边紧挨着坐下来,道:“怎么,那日不是说要来找我玩,一转眼就把我忘了?”
这几天他想开了,他和一个据说连魂魄都丢了的小姑娘计较什么,只要能膈应到温芳冶,被小姑娘冒犯几句也算是一种乐趣。
贺若言也是被他提醒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诚恳向他解释:“我现在不想找你玩。”
温敬柏被噎住,这么诚实的回答,反而让他措手不及。
眼瞧着温芳冶朝这边走过来,他连忙没话找话地说道:“若若妹妹,你手上这块石头有什么好看的?啧,你瞧这都开裂了,不如扔了,我送你个值钱的。”
贺若言握着护心石无意识地摩挲,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阿娘说这块石头最好不能被外人发现,如今被看见了,她是不是该让他从人世消失?
她喃喃开口:“不扔,我会找到办法修好它的。”
温敬柏眼珠子一转,“你想修好它?这还不容易,我那里就有修好它的方法。”
贺若言反问他:“是吗?”
他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语气:“我带你去瞧瞧?还有很多你听都没听过好东西,好玩着呢。”
贺若言很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屑,嗓音平静,不带一丝感情:“那便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