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应该是师兄说的“恨”。
她诚实地点点头。
刀刃又抵进去一些,鲜红的血珠沿着雪白修长的脖颈滑落,师兄的血颜色也是这么漂亮。
她的心又扑通扑通的猛烈跳动起来,撞得胸口似乎都开始发疼。
温芳冶的笑容残留在嘴角,无法消散,他好像突然之间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无论是笑是哭是恨都做不到坦然。
唯一确定的是,他仍旧没有恐慌害怕,心脏仿佛被揪紧,身体冷一阵热一阵。
他当然不希望师妹对他痛下杀手,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倾注了所有温柔和爱。
他在这世上只有她了,他希望她能像他离不开她一样依赖着他。
然而,原来师妹并非雏鸟般依恋他,而是恨他恨到想要杀了他。
不管是作为养育者还是作为守护者,又或是作为师兄,他都失败得很彻底,他好像根本没有能力为师妹带来美好的未来。
“好,那便动手吧,是我不配做你的师兄。”
温芳冶握住她的手,打算助她一臂之力。
也许一直以来他都弄错了事情的关键。
说到底,师妹之所以过着这样躲躲藏藏不得安生的日子,完全是因为受他牵连。
他现在死掉才是最好的办法。
一旦他身死,所有那些垂涎的心思都会随之消失,也就不会再有人企图通过师妹来挟制他就范。
他死后,师妹也就可以摆脱如今这危机四伏的生活,东域有大阵庇护,师妹或许会遇到好心人家,又或者学会独自生活,从此在东域度过平淡安稳的一生。
血滴落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很热。
贺若言忽然停住,松开了手,匕首掉到地上。
温芳冶怔怔看着她,没有别的动作。
她的表情变得暴躁,眉头紧紧蹙起,一种无法言明的情绪在心中乱撞,找不到出口。
片刻后,她径自转身离开了这间房间。
温芳冶下意识想要去追,又硬生生忍住。
夜色很浓,贺若言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经过赵雅风的院子,对方正要关院门,喊住了她,担心地问:“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贺若言没有开口说话,赵雅风脸上闪过一丝惭愧,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家主最近……心情不大好,你好好待在你师兄身边,不要乱跑……更不要轻信别人。”
贺若言似懂非懂,漠然地点点头,抬脚欲走。
赵雅风想起来什么,对她说:“你稍等,我马上回来。”
说着就快步小跑回院子里,没过一会儿,怀里抱着一件叠好的衣服回到贺若言身边。
她将衣服展开,是一件样式俏丽的披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回问你喜欢什么,你说不出来,我反正也很少有机会出门,闲来无事,帮你也做了一件披风,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紧张地观察贺若言的反应。
贺若言接过来就要往身上穿,赵雅风眼疾手快,道:“我来帮你,夜里风凉,刚好能御寒。”
她帮贺若言穿好披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回肚子里,只说了一声:“快回去吧。”
贺若言朝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面走,仍旧没有一个确切的方向。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错了,她不应该对师兄动手。
师兄那么爱哭,她应该回去哄哄他。
她刚转过身想要折返,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若若妹妹,这么巧,深更半夜你也睡不着出来散步?”
温敬柏的出现让她有点意外,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温敬柏身上带着一股血腥气,浑然不觉地笑了笑:“都说了是出来散步。”
这个地方又黑又偏僻,是一条荒废的小路,正常人显然不会相信他在这里散步,但他不觉得对待贺若言也需要绞尽脑汁编造一个毫无漏洞的借口。
贺若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撒谎。
他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对了,这么多天没见,你怎么也不来找我,不是说要让我等着?我等得心都乱了,总不见你来,你怎么补偿我?”
贺若言心头闪过不解,他好像将白天发生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转眼她又明白过来,大概是师兄对他做了什么。
她反问道:“那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温敬柏附在她耳边:“若若妹妹,想跟我回去玩些有意思的吗,我那里好玩的东西可多了。”
贺若言咧了咧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虽然看上去有些生硬,像是刚刚学会的,但确实是笑了。
温敬柏颇感稀奇,甚至感觉有些震撼。
他将这罕见的笑容视作贺若言对他的示好,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走吧若若妹妹,这鬼地方阴森得很,实在有些煞风景,我带你去玩些有趣的。”
贺若言紧盯他双眼,仿佛自言自语:“你怎么和师兄一样喜欢说谎。”
他那里能有什么有趣的,把又脏又臭的人关在又脏又臭的屋子里,折磨到死吗?
这个人不仅和师兄长得像,还和师兄一样骗她,实在欠缺教训。
温敬柏隐约觉得她的态度不对,但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继续轻佻说笑:“我和你师兄可不一样,我可是温家的少主,能给你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首饰,你说,你是不是该弃了你师兄,到我这里来?”
贺若言幽幽开口:“到你那里做什么,取你的命吗?”
说话时,杂乱的树丛遮挡住仅剩的一点月光,野草如鬼影在凄凉夜风中摇曳,不知哪个方向传来奇怪的叫声,像动物又像鬼魂嚎哭。
温敬柏被冷不防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脚后绊到树枝,一个没站稳,往身后草丛中倒下去。
……
贺若言掐着时间回到院子里,看到温芳冶静坐在屋中,两人收拾好的行李依旧整齐放在一边。
她神色如常地提醒道:“师兄,到你说的时间了,我们可以走了。”
温芳冶见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也就不主动向她提起,点头应道:“好。”
他习惯性检查她的状态,细心将她头发上沾到的草屑拿掉,一派轻松自然的语气说道:“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头发上都沾了这些。”
贺若言也老老实实回答:“我闲逛到了那边的竹林。”
怕他不清楚她说的位置,她还贴心地伸手指了指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