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得鱼贯而出,袍服窸窣。
赵无砚随着人流向外走,忽一小内侍拦住了他的去路,“赵大人,皇上御书房有请,请大人跟我来吧。”
说着便为赵无砚引路。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赵无砚甫一踏入,便见皇帝背对于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树枯枝。
听见声响,皇帝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赵无砚看了许多次的脸,脸上带着的几分悲悯像一张精心描摹的面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朕听闻,死去的官员中有一位叫周子安的,是你的至交好友?”
赵无砚垂首,声音低下去:“回陛下,是。”
“他的死……”虚伪的帝王叹了口气,“朕没能给你个交代。朕原想着今日朝堂之上,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还子安一个公道。可谁料……”
他的目光落在赵无砚脸上,那目光里满是“愧疚”,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今日之事出了意外。也不知皇后从哪里得到的莫须有的证据,竟让她一个杀人凶手一番诡辩,朕也没了法子。”
皇帝踱步至御案旁,伸手抚过那方蟠龙镇纸,“朕这个皇帝,做得窝囊啊。朝中被皇后把控,朕想动她却动不得,想为子安报仇却报不得。”
他转过身,眼眶竟微微泛红:“朕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子安。”
赵无砚垂首立着,微微蹙眉,唇角抿成一条线,那模样任谁看了,都是一副替皇帝感到痛心疾首、却又无能为力的忠臣模样。
“陛下切莫如此说,臣明白陛下的难处。”
明白个屁。
这几天他越想越觉得奇怪,怕不是最开始御书房召见他和子安时候,这狗皇帝就已经想好,将子安的死泼到皇后和太子身上,届时来换他死心塌地成为最锋利的刀。
好一个一石二鸟,坐收渔利。
只是这高位坐久了,总容易让人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是这天下的执棋人,以为所有人都看不穿他的计谋。
赵无砚心里将这个狗皇帝骂了个遍,却面色依旧,恭顺的望着皇帝袍角上绣着的金龙,那龙张牙舞爪,却困在方寸之间的绸缎上。
“臣谢陛下体恤。”说着他更垂首几分,“子安在天有灵,必能明白陛下的苦心。”
皇帝似乎对他的表现满意极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明白,朕心甚慰。朕会让人送些银钱去周子安的家中。”
“何需麻烦他人。”他接话道:“臣近日打算告假几日,亲自去子安家乡走一趟,去送陛下的心意。”
皇帝看了他一眼,颔首应允。
说罢摆了摆手,赵无砚会意,躬身行礼。
待人离开后,皇帝不由得轻笑出声,“你瞧瞧,朕不过推上一把,他便会自己去找仇人。”
说话间,伸手拨了拨案旁金架上的白羽鹦鹉。
那鹦鹉通体如雪,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张开尖喙,似要学人说话。
可下一刻,张开的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几名内侍垂首侍立,未发一言。
赵府内,他刚一塌进门,杜若英便迎了过来,眼中含着一丝担忧,“听说你又升官了,赵大学士。这可是连升两品,你明日起是不是就可以得上朝了?”
谈话间二人并肩走到了饭厅。
“是要上朝,但不是明日。这两日我告假了,我们去崎州。”
赵无砚夹了一筷子肉片到身边人碗中。
“崎州?”
杜若英稍稍一思考,便明白过来,“那是子安兄的家乡,是皇帝赏了银钱要你带过去吗?”
“不全是,那日,子安托付给我一个盒子。我打开看了,是一封退婚书和两封信,还有一些这些年他攒下来的碎银子。”赵无砚喉头有些酸涩。
“退婚书?”杜若英被惊的直接站了起来,但思虑了一会终究又坐下了,“是子安兄,他早就想好了,若有意外,便不能耽误了阿宁。”
聊到此处,二人都没了胃口,不禁放下筷子,一时饭厅内氛围低沉。
“明日一早就走,一会儿我们就收拾好东西,父亲母亲那边我也已经说完了。”
她听着身边人的话,不由得伸出左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好,那我们今日早睡,明日早早出发,去见见阿宁,只是可惜......”
二人都没再说话,只沉默着回房,默默收拾起明日启程要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