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冲客厅里事不关己抽烟的应祥盛怒喝:“你看到了吗?明天,明天你就打电话!让他把这个小野狗给我接走!”
应劭捂着脸,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应祥盛仍旧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精心梳过的背头上,发油闪闪发亮,姿态神气不耐地像国王。
“你那么说人家父母,不让人家生气了?行了,跟个孩子置什么气,我看小劭挺乖的,你不要自找……”
啪。
应劭合上房门,回到了自己的“怪兽屋”。
晚上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是应劭最像小孩子的时候。
他的房间在一楼卫生间旁边,里面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杂物箱子,勉强给他挤下一张单人床。窗外就是庭院里的小花园。
每天晚上,他蒙头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久久不能入眠。
除了不熟悉新居所,还因为薄薄的窗帘遮不住月亮的清辉,映得墙角杂物像一个朦胧雄壮的怪物,无时无刻在黑暗中瞪视着他。
忍受了好几晚,今天,应劭终于从被窝里爬出,顶着巨大的恐惧爬上箱子,颤抖着手臂将怪物的头扯了下来。
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但睁开眼睛,应劭发现怪物不过是放在球袋里的漏气篮球。
他在万籁俱寂之时,像个癫狂的小兽,一拳一拳砸在那颗破篮球上,直锤得指骨破皮渗出血痕。
长大,长大,长大。
他狠狠默念着这个词,不经意看到自己细瘦的手腕,像干巴巴的树枝,能被大人一把捏断。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和藏在屋宇后窥视他的月亮。
痛苦。
为什么他短短的人生里,痛苦那么多那么多。
*
幸福。
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幸福。
应劭抓着书包肩带站在一旁,看钱玉玲匆匆追到玄关,给女儿塞了盒牛奶,系上红领巾,又弯腰将她校服裤上不存在的尘土拍了拍。
而应祥盛从楼上下来,温声说:“猫咪,下午放学等爸爸去接你!你领着弟弟!”
应天星其实有一个小名叫“婷婷”,但有一次她在饭桌上宣布要改小名叫“猫咪”,很任性的提议,但她的父母都遵照了。这也是溺爱的一种。
应劭目视这一切,想起昨晚两个大人面目狰狞吵架,骂对方妈妈的样子。而现在,充满爱意的目光让他们容光焕发。
当然,他看向应天星,被爱滋养的她也神采飞扬。
是没听过污言秽语的样子,是没将双手浸泡在脏水池中的样子。
“我们去上学吧。”
手指被温暖包裹。
应劭回神,应天星那张水煮鸡蛋般的脸凑过来,小鹿似的眼睛瞋视他,提醒道:“小勺子,我跟你说过的,出门该说什么来着?”
应劭沉默片刻,转头面向两个大人,一开口便是童稚的嗓音:“大伯,大伯母,我们去上学了。”
“好,好。”应祥盛欣然应和,钱玉玲冷着脸装作没听见。
只是在他们离去后,钱玉玲推开卫生间旁的杂物间,看见所有箱子按大小重新摆放,空间腾开了不少。贴墙的小床上,薄被叠成方块端端正正放在枕头上。
“哼。”钱玉玲讽刺一笑。
学校距离桃树巷也就是三条街的距离,周围都是多年的邻居,已经上小学四年级的应天星总是自己步行上下学。
现在多了个应劭,也是由她带着一起上学。
应劭后来才知道,这位姐姐其实只比他大两岁,却拥有超越同龄人的身高。轮廓也已如半开的花苞,隐隐显露能惊艳世人的颜色。
但她与容貌不相符的童稚行为也很多。比如四处搜集糖果饼干等小零食,像仓鼠一样囤积在自己的口袋。
被妈妈发现没收的话,也不生气,继续从头开始积攒。
此刻,她在路上摸出一小袋糖果,里面正好装着两粒。但她撕开时用力过大,蹦出去一颗。
应天星迅速蹲下捡起来,嘴里嘀咕着“三秒钟!”,然后吹了吹,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她将那粒干净的递到应劭面前,一边脸颊顶着圆凸凸的糖果,说:“里面有夹心哦。”
应劭沉默凝视她,想,她跟她妈妈,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抑或是被百分之百的爱滋养的小孩,总是能拥有最纯洁无瑕的灵魂。
他接过糖果,学着她的样子塞进一边嘴里。
前方绿灯亮起,应天星率先向前,应劭立即主动牵住她的手。
像一只害怕被丢掉的小狗依赖主人。
应天星果然被深深取悦,怜爱之心萌发,一段路再没有放开过他。
晚上吃完饭,应天星照常上楼做作业练琴。应劭等了一天,没等到应达海接他走的通知,明白钱玉玲在昨天的斗争中彻底失败。
应劭开始行动。
他找了个应祥盛去洗澡的时机,跟在弯腰拖地的钱玉玲身后,说:“对不起。”
钱玉玲仿佛没听到。
应劭尾随其后,缓慢又磕巴地说:“我爸爸很坏,但我妈妈……她不是的……她对我很好,你不能那样说……”
钱玉玲默不作声背对着他,但动作放缓,显然“妈妈”这个词触动了她这个“妈妈”的心弦。
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俯视他。眼前的男孩看起来那么小,又那么瘦。肘关节凸起的骨节,仿佛随时能刺穿薄薄的皮肤。
那双黑眼睛里透着执拗倔强,但再没有昨晚的狠戾。
这时楼上另一道轻快稚嫩的声音响起。
“小勺子,快上来跟我玩!”应天星看到了妈妈,立马祈求道,“我写完作业了,今天想玩可以吗?”
钱玉玲很快换了副脸色,那双本来刻薄冷厉的眼睛,在看见应天星时,化成一汪春水。
“就知道玩。过来,先把这杯牛奶喝了。”
应劭无声后退一步。每当这个家庭父慈母爱的时刻,他总有一种想消失的冲动。
应天星不情不愿、断断续续喝着温热的牛奶。钱玉玲抚摸她柔软的长发,那眼神,好似在欣赏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贝,里面蕴藏着比牛奶还浓的爱。
应劭望着这对母女,回忆被妈妈爱的感觉。
那眼神被应天星发现,误以为是对牛奶的渴望。
晚上应劭陪她玩芭比换装游戏时,应天星从书包里翻出早晨没喝的牛奶,满足地看着他喝完,像看一只可怜的小狗。
谁知那晚他回到房间,发现自己的窗台上也放着一盒牛奶——无疑,是钱玉玲给他的。
两盒冷牛奶让他肚子咕噜咕噜叫了整晚。
但他盘腿坐在箱子上,看窗外的天空时,却兀自笑了。
那是一种大人式的似笑非笑。
出现在一个小孩脸上,显得违和又可怖。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找到了在这个家的生存之道。
他扯开领口,扭头去看肩胛处的一块疤痕,像是烟灰按下的痕迹。
这就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唯一“礼物”。
他根本就不知道母爱的感觉。
因为他从来就没被爱过。
但无所谓,利用死去的她让他活得舒服一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