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但八百米测试后的塑胶跑道上,蒸腾的全是年轻身体散发的热气。
高二(三)班的同学们横七竖八地瘫坐着黎忧心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感到灼痛。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泛红的脸颊上,几缕贴在了嘴角。
视线因为缺氧有些模糊,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给。”
一瓶矿泉水递到她低垂的视线里。塑料瓶身挂着细密的水珠,瓶盖已经拧开。
握着瓶子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微微泛红。
黎忧心吃力地抬起头,视线顺着那手臂向上,对上了洛抚生的目光。
洛抚生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平时的高马尾此刻有些松散,几缕较短的碎发挣脱了发绳的束缚,汗湿地贴在白皙的颈侧和耳后。
她的脸上也染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鼻尖沁着细小的汗珠。
“你……你自己喝。”黎忧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扯着疼。
“我喝过了。”洛抚生的回答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如常。
她又把瓶子往前递了递,冰凉的瓶身几乎碰到黎忧心汗湿的手背。
犹豫只持续了一秒。
干渴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迟疑。黎忧心接过瓶子,瓶口边缘有着湿润的痕迹。
她仰起头,将瓶口抵住嘴唇,清凉的液体涌入喉咙的瞬间,她满足地轻哼了一声,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大口。
喝得太急,来不及吞咽的水顺着嘴角溢出,滑过下巴,滴在了校服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咳咳……”稍微缓过劲来,黎忧心放下瓶子,用校服袖子胡乱抹了抹嘴和下巴,小声嗫嚅道:“谢谢。”
“嗯。”洛抚生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手中拿回瓶子。然后,在黎忧心微微睁大的注视下,她再次仰起头,唇瓣就着黎忧心刚刚喝过的同一处瓶口,从容地喝了两口。
周围大多数同学都累得只顾自己喘气,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抱怨着刚才恐怖的测试、对比着成绩,没人特别注意到跑道边这个角落里。
短暂的休息后,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
男生们很快在篮球场聚拢,吆喝着开始打半场。女生们则大多选择留在场边树荫下,聊天、看书,或者只是坐着恢复体力。
洛抚生坐在篮球场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铁丝网围栏,重新扎好了有些松散的马尾。
球场上,纪邢乐异常活跃。他刚刚成功抢断了于小白的传球,嘴里喊着:“快攻!”,如同一头矫健的豹子般运球向对面篮筐突进。
李硕清试图拦截,被纪邢乐一个灵巧的转身假动作轻松晃过。
“漂亮!”场边有男生喝彩。
纪邢乐得意一笑,加速冲刺,眼前只剩下空无一人的篮下。
或许是因为太过兴奋,或许是想来个更帅气的上篮,他在起跳的瞬间,手腕发力姿势有些变形——
“砰!”
一声闷响。
脱手的篮球没有飞向篮筐,而是划出一道偏离预期的弧线,高速旋转着,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场边洛抚生的额头上!
力道不小。
她手中的书被撞得飞了出去,落在几步外的地上。鼻梁上的眼镜也瞬间脱离,掉在塑胶地面上,镜片朝下滑出一小段距离。
原本整齐的马尾被砸得松散开,一半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部分脸颊和瞬间蹙紧的眉头。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球场上奔跑的人停住了脚步,场边说笑的人瞪大了眼睛。连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洛抚生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垂落的碎发挡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咬紧的下唇,和额角迅速泛起的一片刺眼红痕。
“完了完了完了……”纪邢乐脸上的笑容和得意瞬间冻结,转化为全然的恐慌。
他魂飞魄散地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抚生!抚生!你没事吧?!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发誓!我就是手滑了!我……”
李硕清也跟着跑过来,见状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露出促狭的表情,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呆若木鸡的纪邢乐,调侃道。
“纪邢乐,一到打球的时候你就跟抚生有仇是吧?上次弄坏她的笔,这次直接升级到爆头了?你这精准度,不去参加投篮比赛可惜了啊。”
纪邢乐此刻哪有心思回嘴,他哭丧着脸,只想原地消失。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洛抚生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没戴眼镜的眼睛微微眯着,因为近视而显得有些失焦,但这并不妨碍那双眼眸迅速凝聚起熟悉的、带着寒意的平静。
她额头上那片红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明显,甚至隐约能看到一点肿起的趋势。
她的目光,像精准的激光,锁定了罪魁祸首。
“纪、邢、乐。”她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声音并不高,却平静得吓人,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