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医生说，不能再像从前，如正常人行走，千晏庭神色如常，没什么情绪波动。

由护士送回到病房，千晏庭在护士转身之前扯了下人，“和我一起，送来医院的人，怎么样了？”

进医院后，千晏庭似乎被遗忘了，几日过去，千老爷子和千重，没有一个人来寻过她。

千晏庭上次知晓千晏明的消息，是他手术结束，转入重症监护室。

“您是问千先生？”护士对千家人不陌生，疑惑的表情更趋于不解千晏庭的称呼。

千晏庭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换了称呼，“晏明怎么样？”

护士诧异的眼神没有丝毫遮掩，望向千晏庭，略带不忍，“千先生还在监护室，具体情况……我这边不是很了解。”

虽没得到明确答复，千晏庭已然从对方表情，读出了些许其他意味，松了手，“谢谢。”

“不用客气。”护士扫了眼窗帘，“要帮您拉开窗帘吗？”

千晏庭扯了扯唇，眉眼泄出几分疲惫，还是努力撑起个笑，“不用。”

护士识趣关门离开。

千晏庭偏头，盯着窗帘缝隙里漏出来的光，无声地大笑，笑到眼角溢出眼泪，随手一抹。

身体尚且残留坠楼的记忆，一旦试图回忆，便不受控制浑身冰凉。

猝不及防被千晏明从背后抱住，千晏庭甚至没有挣扎的时间，他笑音极低，温热洒向耳廓瞬间凝结成冰，再开口宛如恶魔低语：“阿姐，你的愿望，只能由我来实现。”

耳边响起千晏明最后那句话，千晏庭手臂皮肤起了层浅浅的鸡皮疙瘩，极力压住表情，才勉强没有崩塌，只冷冷淡淡地骂了一句：“疯子。”

然而骂完，千晏庭又开始茫然。

手机在落地时摔坏了，她现在比起从前，更像一只囚鸟。

自由？这种东西，对于千晏庭而言，更像是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不对，这不对。

千晏庭猛地睁开眼，呼叫护士：“我要见千重，让千重来见我。”

然而千晏庭并没在当天见到千重，护士告诉她，小千总暂时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请千晏庭耐心等待。

千晏庭讥讽地勾起唇，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当然知道千重很忙，这个烂摊子，即便是千家，处理起来也会遇到不少麻烦。偏生，这是最后的机会，若等老爷子腾出手来……

努力到现在了，就差一步了。

“你告诉千重……”

千晏庭如愿，在第二天见到千重。

千重到时，千晏庭坐在沙发上，一如既往的全妆大红唇，抬抬手，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

千重没顺她的意，扔掉拐杖走到窗户旁，将窗帘拉开到最大，让阳光透进来。

让阳光晃了一下眼，千晏庭再次抬手，摆出触摸阳光的姿态，然后，目光顺着指尖绕了一圈，最后的最后才回到千重面上。

“我以为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千晏庭似非似笑。

千重回身，双手插兜，表情说不出的散漫，“还有明天一天。您与我之间，着急的人应当不是我。”

能让明庭李代桃僵成为千晏庭，出了医院大门，千老爷子自然也有能力，让千晏庭和明庭一起，以最恰当的方式，消失。

千晏庭笑意僵在面上，借着整理头发，隔开对视，试图遮掩过去。

千重不肯放过她，笑容愈发灿烂，“您说呢？姑姑。”

“千重，我们做个交易。”早知道千重软硬不吃，千晏庭干脆放弃无用功，直白道明意图。

千重边笑边摇头，摆明了不吃这套。

“那你来做什么？”千晏庭眼神轻飘飘地掠过千重，落在窗外，“还是，来看笑话？”

颇有种破罐子破摔，任由千重取笑的意思。

“您想见我，我就来了。”千重沉身，陷入沙发另一侧。

他来，只是来听他想要听的，至于交易，那得看他的心情。

“虽说来可笑，但我从未想过伤害挽禾。”提起千重母亲，千晏庭避开了千重的目光，“说来话长。”

千重无声地笑了一下，眼底冷峭汇聚一团。

“千晏起这个名字，”千晏庭猝不及防提起，旋即掀开眸子，长顿，“自我进入千家，便是你父亲的魔咒。”

千晏明和千晏庭是双胞胎，千晏起比两人年长，是老爷子自小一手栽培，人尽皆知是老爷子最得意的接班人，在成年不久后遭遇车祸。

“千晏起拿到驾照驾车庆祝那天，千晏庭也在车上，很不幸，当场身亡。”千晏庭眼底的讥诮藏不住，便没有藏，“老爷子对外说，千晏起是避让其他车辆出的车祸，呵……”

“为了一个生死未卜的千晏起，连亲生女儿的死讯都瞒下来了，然后找到我这个——冒牌货。”

千晏庭陈述事实的语气极为平淡，没什么多余表情。

“老太太或许失望，或许接受不了打击，抛下不过八岁的千晏明离开，你父亲便把矛头对准了我。”

千晏明起初特别讨厌千晏庭，一口一句冒牌货，警告她，别以为套了“千晏庭”三个字，就能冒充凤凰。

千晏庭是自愿成为千晏庭，所以没有资格介意千晏明的话。

直到某一天，老爷子开始不再掩饰对千晏明失望，频繁提起车祸后不久离世的千晏起。

于是千晏明最讨厌的人，从千晏庭变成了千晏起。

彼时已完全成为千晏庭的明庭，乘虚而入，慢慢地，和千晏明成为最好的玩伴。

老爷子关千晏明禁闭，千晏庭就在门外守着；老爷子惩罚千晏明不给吃晚饭，千晏庭就从厨房偷东西给他；老爷子揍人，她就像真的姐姐一般，护在千晏明身前……

千晏庭从来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千家的外人，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为了，能在千家拥有更好的处境。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呢？

大概是千晏明听了千晏庭的劝诫，渐渐成为老爷子眼里一个，“还算合格的”的存在。

千晏明第一次得到老爷子夸奖，兴奋地抱住千晏庭，“阿姐！阿姐！你快夸我！你快夸夸我！”

“我们晏明最厉害了！”千晏庭沉迷于扮演好姐姐的游戏，却忽略了千晏明眼底涌动着的，名为疯狂的暗芒。

十八岁生日那天，老爷子为他们举办了盛大的成年礼，宴会结束后，人潮散尽，所有人都睡了，老宅重新回到平日里的寂静。

千晏明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蛋糕，悄悄地，来到千晏庭的门前。

“蛋糕不是吃过了吗？”虽疑惑，千晏庭还是在千晏明的注视下，吹灭了蜡烛。

千晏明不赞同，“那不一样，这是我准备给阿姐的。”

“谢谢晏明，一起吃蛋糕吧。”千晏庭像平常一般，邀请千晏明进房间。

千晏明端着蛋糕走进来，“阿姐，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的生日？”千晏庭眯了眯眼。

千晏明笑容热烈，“我问的是，属于你的生日。”

千晏庭愣了一瞬，极其动容，“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千晏明十分郑重地回答：“我记住了！阿姐。”

千晏庭没放在心里，全然没想到，千晏明当真准备了生日惊喜。

十二月梧城天气已经冷了下来，天气预报当日有雪，两人赶在风雪到来之前，到达目的地。

雪地里木头搭了个棚子，四周漏风，烈烈冷风中，篝火烧得特别旺，架子上有口锅。

锅里正在翻腾，肉香弥漫，少有的暖，在这样的天气里愈发勾人。

“阿姐，生日快乐。”千晏明盛了碗汤，吹了吹，眼尾向下撇，“蛋糕吃过了，今天尝尝这个。”

即便明知千晏庭比他小几个月，千晏明还是坚持称呼千晏庭“阿姐”，仿佛这个称呼有独特的仪式感。

“是因为下雪，只有我们？”千晏庭环视四周，这是个山里的度假山庄，夏日消暑冬日赏雪，千晏庭来过几次。

千晏明摇头，十分骄傲：“今天是阿姐生日，我不想有人打扰你。”

千晏庭有时会因为千晏明的态度蓦然恍惚，真的将自己当作千家人，顿了下，笑开：“谢谢晏明。”

“不客气。”千晏明把晾到合适温度的汤，朝千晏庭送了送，“阿姐不问问，我要送什么礼物？”

千晏庭连续猜了几个答案，千晏明都否认了。

“什么？我猜不到。”千晏庭干脆认了败。

“自由。”千晏明眉眼温软下来，“阿姐，我知道你在千家过得很拘束，但是很抱歉，我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能给的，只有三天的自由。”

“这三天里，你可以只是你自己。”

“阿姐，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或许是离篝火太近，千晏庭鼻尖冒出了汗，眼球定定，难得呆愣，许久之后，才在千晏明的连声呼唤中，找回思绪。

“晏明，谢谢你。”因为克制，喉咙干涩得略微发疼，这声道谢，尽数是真心。

千晏明凑了过来，鼻尖对着鼻尖，目光锁着眼前人，“阿姐，我们是最亲近的人，所以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千晏庭度过成为千晏庭后，最放肆快乐的三日。

只不过千晏庭从未想过，惊喜过后，会是惊吓。

即将离开度假山庄那天下午，千晏庭怎么都联系不到人，担心不已，正和工作人员进山搜寻，千晏明突然跳出来，从背后捂住千晏庭眼睛。

“阿姐，要离开了，我还有一份礼物想要送给你。”

千晏庭蒙着眼，跟着千晏明往前走，往前走，走了很长时间，千晏明终于拿开手掌，“阿姐，可以睁开眼了。”

千晏庭睁开眼——

雪花静悄悄地落下，白茫茫的雪地铺满如丝绒般华丽，耀眼的红，玫瑰在静悄悄地盛开。

银装素裹中，盛开的花比初到那晚的篝火更为浓烈。

面前是浪漫的场景，千晏庭却被凛冽的寒风倒灌了个彻底，忍不住抱住胳膊，制止细密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