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指腹有些粗糙,动作却轻柔得很。
她垂眼看去,他半蹲在身前,臂膀宽大,眼睫垂落,目光落在自己的脚面,温柔无锐气,周遭的一切都便得柔和,便是连她心中的局促也渐渐变暖。
她心头一片茫然,说不清沈嘉濯为何待自己这般如此细致,她分明是按着与傅青朝的定好的计策进行,眼下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她却有了异样的难过。
“阿俞,放松。”
“放松不了,很痒。”
前世,沈嘉濯也曾帮她揉按腰背,舒缓酸痛,虽然他是罪魁祸首,但他还是细致入微,将药膏在掌心融化,顺着穴位小心翼翼涂抹,可过程实在难熬,她仿佛又经历了一场濒死。
青石坐凳浸染林中潮气,寒气透骨,不宜久坐。沈嘉濯重新帮她穿好鞋袜,又将她抱起。
“我自己走。”
“这会儿急着下地,方才一番推揉岂不是白费了?”
她无娇气娇弱,他只是想娇爱她。
走了一大段路,裴照俞忍不住哼了句:“走了这么远,宜谦竟还有力气。”
“阿俞纤柔体轻,”他掂了一下她的身子,“平日若是好好吃饭,阿俞也会有力气。”
“我若有蛮力,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你若惹我生气,我就狠揍你。”
他浅笑道:“你若有力气,享福的只有我。”
裴照俞了然此话意,忍不住朝他肩头咬去,她本就忍了很久。
“我就知道你想咬我,现下可舒服了?嗯?”
直到她泄力,他依旧面色淡然,步履分毫未乱,怀中的她稳如磐石,不受一点侵扰。
“我不要跟你说话了。”她闷声道。
“又是谁说话谁是小狗?”沈嘉濯觉得她越来越可爱了。
他语气可怜:“阿俞,四下无人,你若不跟我说话我会害怕。”
“汪。”沈嘉濯学了一声小狗叫,温热的气息侵扰着她的耳畔,“只有我是小狗。”
“阿俞可以畅所欲言,包括骂我。”
裴照俞真就骂了他一声,“混蛋。”
她哪会骂人?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这声混蛋反倒成了糅合剂,将二人牢牢粘合。
林海风声忽有异动,沈嘉濯眉心一跳,双指贴上裴照俞的后脖软穴,骤然收拢指腹,裴照俞眼前发黑,瘫软在他怀中。
一众蒙面人自树后围绕,接着从阴影中接连窜出,团团围堵住二人去路。沈嘉濯将裴照俞轻轻放下,拉拢披风,将她严严实实盖住。
霎时间兵刃破风炸响,有鲜血溅在青石与草木之上,血腥之气夹带着桃花香气,令人恶心。
所有重声消失,只剩胸膛骨裂的痛苦起伏声,在血泊嘶哑中闷闷作响。
少年俯身又将昏迷之人抱入怀中,带她离开这满目惨烈的狼藉之地。
沈嘉濯不敢细想,若她亲眼目睹一切,她素来温润的眼眸会出现何种惊恐,何种失色,何种慌乱,她一定会惧怕自己。彼时指腹刚触上她后颈皮肉,她就察觉,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异样。
裴照俞醒来时,还在沈嘉濯怀中,她揉着眼睛,“宜谦,我睡着了?”
“嗯。”
昏厥阖眼之前,她便心知是他出手将她弄晕,此时悠悠转醒,鼻尖萦绕着血腥味,淡淡花香遮盖不住的冷浓刺鼻气息。
裴照俞打着哈欠,依旧蜷在他怀中,“许是我今天太累了。”
沈嘉濯漫不经心勾绕着她腕间的红绳。
裴照俞任由着他捻弄。
“今日逛市添置的?”
“嗯,此长命缕同我有缘。”
前世沈嘉濯见过一模一样的,彼时是绕在当今太子李怀丰的腕间。
金银饰物同款形制比比皆是,但心头微动,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沈嘉濯行凶屠戮之事便发生在刚刚,她的身侧,裴照俞想来不由心惊。
他这般沉稳狠断,她委实不及。
裴照俞暗自忌惮沈嘉濯的狠戾手段,心底却免不了好奇这杀手的来路,思来想去,她心中唯有一人选,便是与沈嘉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傅青朝。
“宜谦,你为何同傅青朝关系不好?”
听她这般询问,沈嘉濯瞬间了然,方才一切她都心知肚明,知道是自己将她弄晕,又杀了人。眼下她还在故作懵懂,全当一无所知。
她唯知他与傅青朝积怨颇深,这哪是好奇他的过往,分明是揣着疑问,借机问话。
“我也不知他为何讨厌我,”沈嘉濯徐徐言道,“小时候我既没抢过他东西,也没有在长辈面前告过他的状,也没有拿毛虫蜈蚣吓过他,不是凡事都有清晰地缘由,我也不想去深究。”
脑海里是小时候的傅青朝,稚脸凶巴巴还怒瞪着他,骂他恶种。
黑衣人不是傅青朝派来的,于是他说:“他就是爱闹脾气,但人心眼不坏。”
裴照俞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音,他是在告诉她,那众杀手非傅青朝所遣。
沈嘉濯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呐?
“嗯,他看着的确不怎么坏。”她顺着他的话说。
“嗯?那我看着如何?”
少年笑着,眸子却沉冷。
尚存的几分闲适瞬间消失,裴照俞温声道:“宜谦看着很好看。”
沈嘉濯雀跃融融,抬掌揉着她的墨发,温柔的吻落在她的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