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手术室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穿着墨绿色手术服的主治医生摘下手罩，脸上带着连日手术的疲惫，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缓缓走了出来。

四个人瞬间围了上去。

江倦凡起身的动作太过急促，双腿麻木酸软，踉跄着险些摔倒，他死死咬着干裂的唇，扶住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嘶哑到极致的声音颤抖着响起，是他数个小时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求人：“医生……他怎么样？”

他不敢问死，不敢问残，不敢问最坏的结果。仅仅五个字，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尾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破碎得不成样子。

医生看了看眼前四个满脸慌张、眼底泛红的少年，又看向脸色惨白、濒临崩溃的江倦凡，长长舒了一口气，给出了所有人期盼到极致的答案。

“手术很成功。”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笼罩整夜的阴霾。

林旭紧绷了六个小时的神经轰然断裂，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下来，眼眶瞬间通红，积攒整晚的恐惧、愤怒、煎熬，全部化作滚烫的热泪砸落下来。

他不敢大声哭，怕吵到里面的人，只能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他反复呢喃着，一遍又一遍，像是确认这场劫后余生不是幻觉。

陈宇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悬在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原位，长长吐出一口积压整夜的浊气，眼底的阴霾散去大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唯有苏晓依旧冷静沉稳，只是眼底紧绷的寒霜微微消融，多了一丝浅淡的松弛。

医生继续开口，耐心交代着后续情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彻底斩断了所有人关于残疾的顾虑：“颅内淤血已经全部清理干净，腰椎骨折复位很成功，骨骼、神经、关节没有造成永久性损伤，不会留下任何残疾，后续好好休养复健，完全可以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听到“不会残疾”这四个字的瞬间，江倦凡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彻底支撑不住身体，直直向后靠在墙壁上，缓缓滑落坐下。

没有瘫痪，没有残疾，没有终身后遗症。

他的少年，没有被这场恶意彻底毁掉。

那个嚣张张扬、爱闹爱笑、永远鲜活热烈的宋景槐，还有机会重新站起来，还有机会牵着他的手，走出这片黑暗，回到从前温柔安稳的日子里。

压在他心口整整一夜的巨石，轰然碎裂。

可极致的庆幸过后，汹涌的愧疚与后怕，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砸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从前抑郁麻木，连哭都做不到，此刻却哭得浑身颤抖、无法自抑。

压抑了数十天的委屈、痛苦、自责、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谢谢医生……谢谢您……”江倦凡反复道谢，声音破碎哽咽，不成语调。

“但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肃，“病人目前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身体损耗极大，情绪创伤比身体创伤更严重。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要看后续恢复，更要看病人自身的求生欲。”

“另外，病人术后体质极弱，绝对不能受任何刺激，需要安静休养，家属和朋友尽量温柔陪护，不要让他接触任何负面信息。”

几人重重点头，把每一句叮嘱都牢牢刻在心里。

“病人很快会推去重症监护室观察，度过七十二小时危险期，就能转入普通病房。”医生说完，拍了拍林旭的肩膀，“小伙子们，辛苦了，守了一整晚，先稍微休息一下。”

医生转身离开，走廊里再次恢复安静。

没过几分钟，护工推着病床缓缓走出手术室。

白色的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在少年身上，宋景槐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泛白，往日里张扬桀骜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哪怕昏迷，眉宇间依旧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伤痕。

手臂上、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针孔，输液管、监测线密密麻麻连接着仪器，微弱的呼吸均匀起伏，证明他尚且鲜活的生命。

这就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永远护着江倦凡、永远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今安静地躺在这里，脆弱得一碰就碎。

江倦凡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挪到病床边，指尖微微颤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覆上少年微凉的手背。

熟悉的温度，微弱却真实。

是活着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