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彻莫名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睛。

“多少年前的旧物了，改日送个别的腰饰给你。”

秦肆对他的异常无知无觉：“多谢主上。”

坤宁宫乃皇后居所。皇后勤俭，殿内陈设皆不事铺张，妆饰也只讲求端雅大方，混不似淑贵妃那般珠翠满头。

但无人敢因此小瞧了她去。

“太子近来监国劳累，何必这么早来请安。”皇后一抬下颔，仆从便将一道清焖鱼翅端到太子面前，“还没用早膳吧？来尝尝这个。”

周彻道：“每月只需初一十五来请安，已是母后体恤。若这也要贪懒，岂非不知孝悌？”

待皇后先动筷，他也舀了一勺入口细细品味。

“母后宫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

你来我往，客气有礼。

秦肆在一旁瞧着，只觉得别扭。

这是皇后与太子的相处常态。亲母子自然不会如此一板一眼，跟走章程似的。周彻记在皇后膝下抚养时已是十二岁的半大孩子，两人之间既无血缘，不过是各取所需。

皇后无子，得到一个皇嗣便可稳固后位，周彻也在同年被册立为太子。

皇帝在后宫耕耘得远不如先帝频繁，他被十来个皇叔围着，自己却只有六个儿子。大皇子天生残疾，依规制不得继承大统，早早辟了府邸出宫另居；二皇子敦厚却心无大志，终日围着妻女转悠；七皇子幼年夭折，溺毙池中；九皇子尚在黄发垂髫，更不足道。

唯二堪用的，只剩周彻与周徜。

周徜是诸皇子中最得宠的，他一直以为，太子宝座非他莫属。皇帝宣诏那一日，周徜气得几乎整日未曾用膳。

此事皇后也有功劳，所以周彻待她素来是敬大于爱。

他夹菜倒茶的动作十分自然，仿佛做惯了一般。外人看去，八成真以为是什么母慈子孝的情形。

他稳稳递过杯盏：“知道母后近来喜欢喝茶。儿臣带了新一批的明前龙井，特请母后品鉴。”

“你有心了。”皇后低首浅啜，髻上珠簪流苏轻摇，晃出一片碎碎明光。她颔首：“甜润回甘，滋味很好。你有心了。”

不待周彻回话，她搁下茶盏，看似无意道：“太子办事越发老成了。昨夜本宫去了元安殿，陛下夸你做得很好，说是，日前你点名要梁国的公主来献宝，”

众人提到梁国公主，都不约而同地指向梁轻寒。其实她本是陇西郡公长女，自小养在宫中，深得太后宠爱，这才破格封了公主。

没别的，因为她太出名了。

“梁国七公主名满天下，素有神童之称，梁人视其如仙侍临凡。她若献宝，必引梁人诚心服降，更显我大周天威，岂是一届使臣可比拟的。”

周彻的解释无懈可击，皇后听罢一笑：“你思虑周全，本宫尽可以放心了。”

一餐饭毕不知打了几番太极，周彻哪有闲情细细品味。强自将心底那点被窥探的不适压了下去，转身告退。

这日秦肆无事，照常在院中习武。忽而有人在身后呼唤，她还当是崔明又来求助，一回头，少女娇憨秀气的脸撞入眼帘。

“秦姐姐！”

“如宁？这会儿你怎么来了？”

如宁爽利地笑起来：“我早就把活计都做完了，请小允替我看一会儿。之前你教我的拳法招数，我都练熟了，眼下该你验收了。”

如宁与其他侍女不同，比起红妆更爱武装。打跟秦肆熟了之后，便不时向她请教功夫，既为日后自保，又可强身健体。秦肆见她诚心求教，也不拘着，还为她的体质量身定制一套训练方法。

“这么快？”秦肆微微诧异，“成，那你站到前头去打一遍我看看。”

如宁挽起衣袖，一套拳打得呼呼生风，虽然力道不比正经练武的，但已然超出寻常女子许多。出招角度也无秦肆所教分毫不差，有模有样，显然是用了心的。

压掌收势，如宁长长吐出一口气：“秦姐姐，我学得怎么样？”

秦肆大是欣慰，点头道：“很好。你能练成这样，相当不容易了。”

“真的？”如宁欣喜万分，比得了赏赐还高兴。

她是一等宫女，在主子们面前永远是内敛恭顺的。只有在知交面前会露出这样明媚轻快的神色，看得秦肆莫名感怀。

若她的妹妹还在，应该也有如宁这么大了。

“真的。你今日还想学点什么？”

少女眼珠一转，瞥见旁边的弓箭：“好漂亮的弓。秦姐姐，我想学这个。”

如果说如宁的拳法只是不错，那她的箭术可谓天赋异禀。

“握紧，人要站直，两边肩膀打开，用力往后拉……对，就是这样。”

秦肆不过演示了两遍，再略略指点一番。如宁照猫画虎弯弓搭箭，掌一松，飞箭破空而出，一举击中靶心！

秦肆还以为自己错看，走近一瞧，的的确确射在红心上。

忍不住慨叹道：“你也太有本事了，倒像是天生就该射箭的。”

“也许只是凑巧。”如宁有些不好意思，又连发两支，仍旧在一环内。

“你很有天分。第一次射箭能像你这样的没几个。若是从小就加以练习，现在一定大有所成。”

如宁挺不好意思：“哎，我就是个屠户的女儿，倒有机会摸杀猪刀，可上哪去找箭呢？如今有秦姐姐教导，我已经很知足了。”

她搁下弓箭，两人在木桌旁落座。

如宁捻了颗腌渍青梅吃：“对了秦姐姐，仿佛从没听你提过家里。你家里人呢，做什么的？”

秦肆的神色蓦地黯淡几分：“他们……大约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