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徜察觉他话里有话,面色一变:“不见便不见,你打量着笑话谁呢?”
“本宫不过实话实说。梁国公主若是治国的料子,纵然梁国君王昏庸,文武百官也不至于是个瞎子。何以叫她明珠暗投,不涉政事?”
“倒是四弟好生奇怪,说着梁国公主呢,你急什么?”
好言好语相求不成反受侮辱,周徜不愿多看他脸色,当即将诗集往桌上一撂,抱臂冷哼。
“只不过是感叹罢了。既然四哥觉得她不堪大用,还巴巴地留在宫里做什么?不过是贪图美色,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比起打打杀杀,本宫更愿意叫她留下来作个鸟雀儿取乐。”周彻十分坦然,“向来只听过笑阶下囚的,没听过笑话主子的。倒是四弟你,怎么还替梁人委屈上了?”
周徜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一时无以辩驳。憋了片刻才愤愤道:“你……你好不要脸!若是父皇知道你耽溺美色,我看你——”
话未说完,周彻便一盏茶泼了过去。
茶水温热,并不烫人,却将周徜浇了个透心凉。
太子的声音骤然严厉几分:“父皇尚在病中,本宫遇刺一事都不敢上报。你倒拿这些鸡毛蒜皮去堵他心窝,是生怕父皇病好得太快吗!”
“本宫看你是昏头了,很该清醒清醒!”
周徜生平从未受此侮辱,抹了把脸,将潮湿地鬓发撩开,满面的不可思议。
“周、彻!你敢……?!”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淑贵妃闻声而来。
周徜见了母亲,自以为靠山来到,叫喊道:“母妃!母妃你看——!”
他斗篷上的绒毛都湿了!
淑贵妃一袭胭脂色牡丹戏凤裙,薄纱逶地,簪金嵌玉,凌厉的美貌叫人看不出她已经生育。她难得神色肃穆道:“徜儿,不许再胡闹!”
周彻收敛厉色:“淑娘娘。”
淑贵妃同太子扯了个笑:“殿下,你六弟年幼无知,口不择言,切莫放在心上。”
周徜简直要被气个仰倒:“母妃,我说错什么了?你反帮着他说话!”
“蠢货!你父皇前几日还高烧不退,皇后特地嘱咐了,谁也不许去打扰。纵然你忧心太子殿下,也不能如此鲁莽!”
淑贵妃毕竟是宫里的老人,给周徜开脱行云流水的。
“既有淑贵妃管教,我便安心了。如若不然,只好请母后来同六弟说说理。”
淑贵妃忙带着周徜告退,后者忿忿不平,一路甩袖摔门的。送客的崔明适时地说了一句:“六皇子步子迈得太大,当心崴到脚。”
淑贵妃回头斜了崔明一眼,朱唇轻启:“东宫里连个奴才都这样伶牙俐齿的,真是不得了。”
崔明低首送客:“娘娘谬赞。”
被周徜叽叽喳喳闹了一通,周彻险些忘记正事。吃了秦肆递来的枣子,将奏疏往袖中一放:“跟我走。”
平芜院在东宫最西边,离秦肆的厢房很近,陈设却大不相同,丹楹刻桷,清雅华贵。知道梁轻寒喜欢梨花,仅一晚上的功夫,桌椅床榻全变成了有梨花纹样的式样。
梁轻寒换上了周朝的服饰,一袭鹅黄宫装更衬得肤如白雪。梳着简单的流云髻,仅用一根琉璃花簪松松定住,并无多余装饰。只是一个清淡素简的背影,便足以令人感叹上天造物不公。
周彻止住正要出声的小宫女,敛声踱了进去。
走进才发现,梁轻寒似乎是在看书。
那名目秦肆看不明白,周彻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成想,你竟爱看这种忠君报国的烂俗话本子。”
梁轻寒被唬了一跳,转过身来,发现来人是太子,不由柳眉倒竖。
“生在何地,自然为何地卖命。殿下久坐高堂,享万民供养,竟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
这话说得很是忤逆犯上,周彻却毫不生气,好像从梁轻寒嘴里吐出是什么话他都不奇怪。
他坐在秦肆给他拉开的椅子上,懒洋洋的:“忠君,也要看忠的是什么君。若是个昏懦无能的空架子,为他出生入死,又有何意义?”
梁轻寒顿了顿,仍旧梗着脖子:“那也没有叛国投敌之理。”
“梁帝昏聩之名,本宫远在大周都有所耳闻,想必百姓更是深受其苦。耽溺女色,懒于朝政,梁国的底子少说有一半被他掏空了。”
“你以为,这样的皇帝,会感念你为国赴死吗?”
周彻缓缓取出奏疏,丢到秦肆手上:“阿肆,念最后一段。”
秦肆展开奏疏,语调平静。
“……愿割青岚、云岭二城、丝罗百匹,丹珠五十斛……更有陇西郡公之次女,性生婉顺,质赋柔嘉,特遣入周,相侍帝侧。愿从宽恕之。”
听见“陇西郡公”四字,梁轻寒眉心猛地一跳,淡漠神色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周彻不无惋惜:“据本宫所知,陇西郡公的次女也是正室所出,与你一母同胞。她今年还未满十六吧?”
豆蔻年华的少女,皇帝做她父亲都绰绰有余了。
若梁帝是将人送来东宫,周彻还有法子将她放行,还她一条自己的路。怎奈她是来当他小娘的,亲爹的后院,做儿子的于情于理都不能多加置喙。
周彻接过奏疏丢在桌上。
“这就是你不惜为之送命的君主,他可领你的情?”
梁轻寒难以置信地展开奏疏,一字字看过去,却是越看越心凉。
末了,她手一松,奏疏“啪嗒”掉在了地上。
周彻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语:“后悔吗?”
梁轻寒深深闭目,将眼眶里那点泪水憋了回去,沉默良久。
“……她身为郡主,既食民禄,自然也要为民分忧。”
“我不后悔。”
秦肆都听不下去了。
青春年华的少女要进宫陪伴一个病殃殃的老男人,纵使那人是他们大周的皇帝,她也不免觉得那画面太过残忍。
于是看梁轻寒的眼神不由有些困惑。同为人姐,若是她,拼了命也不舍得叫妹妹受委屈,梁轻寒怎能说出这番话?
周彻快被这歪理气笑了:“郡主之上还有公主,你们皇帝怎么不把自己的女儿嫁过来?你有为国赴死的决心,梁帝却没为你兜底的勇气?那可是你亲妹妹。”
梁轻寒撇过头:“是我自己一意孤行,一切后果,皆由我们陇西郡公府承担。我无话可说。”
“你刺杀本宫本是为了梁国安定。现如今,梁国安定了么?”
“那是我一时失手,若我成功……”
周彻不耐地打断他:“可你恰恰失手了。”
梁轻寒一噎,竟无法作答。
“你每一步棋子都走错了。一个早已被蛀虫啃噬得摇摇欲坠的家国,不能为百姓挡风遮雨,江河日下,你便是把心肝都掏出来也没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易主,能者居之。”
“常言道貌美心灵,你生得这样好,怎么就愚钝至此?”周彻撩起她柔顺乌黑的长发,一点幽香若有似无。他打量着梁轻寒秀丽的眉眼,“明明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