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静静坐在镜前看了很久,近乎呆滞。
她愈看愈难过。
眉眼是如宁的巧手亲自描画的,头发也用桂花油仔仔细细地顺过一遍。按主上说得穿了上好的鲜亮料子,交领处纹绣的金线都是缠成两股,生平头一遭这么精心收拾自己,满心欢喜想博太子一笑。
这下好了,真成笑柄了。
丑人站在美人旁边已是醒目,再和美人穿颜色相近的衣裳更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惨烈感。
所以也不怪周徜说话难听,秦肆甚至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本不大为相貌发愁,天生的东西,非人力可改,少折腾也就是了。何况,太子也从未嫌弃过她的长相。
今日才真正看清自己,将妆容抹去,眼前是一张散着小麻子的脸,眼小唇厚,皮肤洗不去的黑。都是娘生父母养的,怎么有人能长得那样漂亮呢?
暴烈的自卑感细细密密针刺一般戳进心窝,想起周彻在殿上失神的模样,秦肆颓然脱下崭新的发饰与衣裳,放进了箱底。
这样好的东西,还是别被她糟蹋了。
如宁叫来的小丫鬟敲开秦肆房门的那一刻,她已经换上平日常穿的那身靛蓝长袍,素素的,腰间那个玉坠子是唯一的装饰。
“秦侍卫,宁姐姐叫我喊你把晚膳用了,别饿着。”
她发现秦肆的眼睛似乎有点红,不等开口问一问,秦肆便道:“这就去,麻烦你了。”
天色刚擦了一点黑,膳堂热热闹闹挤了一班宫人。沾了太子生辰的光,他们的伙食也更为丰盛,藕肉丸子汆过水,再淋上高汤吊的酱汁,滋味别提有多鲜美了。秦肆跟瞧不见似的,随便扒了两口就算一餐。
有侍卫见了不解:“秦侍卫,你今天胃口不好么?又不急着干活儿,怎么不多吃点。”
以往秦肆一顿能吃两大碗,盐炒青菜就干饼子都嚼得极香。且她不像寻常侍卫宫人,吃完还要去轮值伺候,时间还算自由。
秦肆只是道:“中午吃太多了,不怎么饿。你们慢慢吃吧。”
有眼尖的发现她换了一身衣裳,奇道:“我瞧你适才不是穿得一身红衣裳么,怎么又给换了?”
真是哪壶不开哪壶就被提,秦肆彻底饱了,干笑道:“……没什么,那个颜色不适合我。”
最合适朱红颜色的梁轻寒正低头替周彻剥葡萄,她很确信,如果不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太子能叫他用嘴叼着亲自喂来。
因为周彻私底下就是这么干的。
他总喜欢将旁人的笨拙、挣扎和恼怒嚼碎了慢慢品鉴,残忍又傲慢。
梁轻寒低低道:“希望殿下不要忘了对我的承诺。”
周彻知道她意有所指,接过水灵灵的葡萄入口,眉眼含笑:“今日你做得不错,本宫会让你们主仆相见的。”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梁轻寒对周朝的歌舞酒宴没有兴趣,不多时便以身子不爽为由告退。
临走前,周彻同她轻语:“本宫知道,你只是不喜欢吵闹之地。回去歇会儿,好生在院子里等我。”
这便是要宿在平芜院的意思。
梁轻寒不由嗔了他一眼:“殿下,这是在外头。”
周彻不以为意:“特意换了身行头,不就是要讨本宫欢心的么?这一身,极衬你。”
太子咬字暧昧,梁轻寒一抿薄唇,带着三分愠怒七分难为情猫儿似的噔噔噔走了。
*
皇帝膝下这些子女,其实相互并不十分亲近,周彻回宫晚,更是一个都处不来。早有家室的皇子公主们攀谈几句,再对太子说些吉利话也就是了。
唯二皇子人格外好些,周彻幼年被周徜冷言冷语时,看不过眼偶尔会出来解围。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如今——谁知道多年过去,周徜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性子。
周彻命人取来一个赤金羊脂玉项圈,亲自为小侄女戴上:“语儿,这个送给你。”
有年资老的妃嫔眼尖:“这是贤贵妃的嫁妆罢?太子殿下真是疼爱成希郡主。”
周律忙道:“语儿尚且年幼,这贤贵妃的爱物太贵重了,她不能收的。”
“好东西放在库房里头也是白白坏了,没得叫贼人惦记。语儿聪颖敏秀,什么奇珍异宝担不起?”周彻笑着捏捏她软嫩白净的小脸,“喜欢吗?”
小郡主爱得什么似的,踮着脚凑去亲了周彻一口:“喜欢!谢谢四叔叔,我最喜欢四叔叔了——”
周彻没想到小丫头反应这么大,不免为她的童趣可爱展眉。他笑得愈是真心,座下周徜便愈是不快。
什么叫“贼人惦记”,分明是点他呢。
贤贵妃逝世当日,帝后已在大昭寺沐浴斋戒七日有余,后宫由淑贵妃代为打理。洛氏一死,周徜便带着人手浩浩荡荡地闯入泓容殿,偏说她染了时疫,一应贴身之物都必须焚毁。
人死灯灭,周彻就指着这点东西聊寄哀思,怎肯放手。淑贵妃姗姗来迟,却不是来主持公道,是给自己儿子撑腰的。
炉中火光冲天,淑贵妃手里捏着协理六宫之权,彼时周彻还只是一个并不十分得宠的皇子。孰弱孰强,昭然分明。
十来岁的周彻被淑贵妃的人死死拦着,任他如何撕心裂肺,淑贵妃也只是瞥了一眼:“四皇子年幼无知,这时疫不小心些可是会传染的。届时害你也病了,我可没法跟陛下交差。”
闻声而来的秦肆一句废话也不说,照霜出鞘,冷冽的“铮”的一声,大有谁挡杀谁的架势。剑锋乱晃吓得周徜脸色煞白,他又怒又气:“你拎着剑打量吓唬谁?!等父皇回来,我要告诉父皇,让他把你丢到乱葬岗喂狗!”
秦肆一脚踹翻炉鼎,用剑将尚未被的焚毁的衣裳首饰挑出,头也不抬道:“六殿下请便!”
最最可恨的是,皇帝回宫之后,居然真的为此事痛斥了他,连带着淑贵妃也被冷落许久。
他周徜是什么人,皇帝最疼顾的皇子,千宠万爱供出来的娇贵,受不了半点委屈。
这口气他憋了多年,好似一根鱼刺正卡在嗓子眼。只要想起一回,便戳心地痛一回。
皇后瞧着他晦暗不明的神情,摇了摇头,由身边女官扶着站了起来。
周彻随之站了起来:“母后。”
“适才多喝了两杯,现下有些昏昏的。本宫先去更衣,太子且在这里宴饮。”
周彻没有多想,亲自送皇后出门后再折返回位。
门外。
皇后的脸色骤然冷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