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贵妃两眼一黑,险些站不稳,指尖蔻丹如血,恨不能即刻撕下彤香的嘴。
“彤香,六皇子不过是罚了你几回。你怀恨在心,便要帮着贼人来戕害他么?!”
彤香泣泪涟涟,半点没有怨怼之色,凄声道:“娘娘!真是因为奴婢伺候六皇子多年,不能看着他误入歧途啊!”
皇后适时道:“淑贵妃,既是你宫里的贴身婢女,如何能轻易叫旁人收买了去?想来她说得是真话了。”
争执啼哭之声萦绕耳畔,直搅得人头疼。事态至此已然明晰,皇帝再也听不下去,呵道:“你宫里近身伺候的侍女,焉能轻易为人左右?倒辛苦你将这妇人搜罗出来!”
秦肆撤手,一对稚童乳燕投林般奔向张氏的怀抱,大哭道:“阿娘,阿娘——这里的人都好可怕。我们快走好不好,等一下他,他又要把我们关起来……呜呜……”
小男孩儿说这话时畏惧地瞥了周徜一眼,旋即如见罗刹一般,瑟瑟发抖地缩回张氏怀里。
母子三人具是以泪洗面。
再无需多言,真相昭然若揭。
周徜将周彻从头看到脚,蓦地顿悟一般,喃喃道:“原来是这样……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却假作不知,就等着我跳坑,是不是?!”
秦肆见他精神恍惚,不动声色地跨到周彻身边,随时准备出手。
皇帝真真要被他气得仰倒,吃了一粒养心丸,胸口那股浊气才略略压了下去。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反对着太子不依不饶!”
淑贵妃软了声调,哀哀道:“陛下,徜儿也是为皇家血脉着想,一时心急才如此。绝不是有意构陷,陛下切莫信他人谗言——”
皇帝一把甩开她握上来的手,由宫人扶着走下台阶。他强撑起一口气,猛地拿过秦肆腰间照霜。
秦肆一愣:“陛下?”
皇帝没有拔剑,用套着剑鞘的照霜朝周徜膝弯狠狠打去,打得周徜站不住跪了下来。“噗通”一声,正倒在周彻面前。
“不许起!谁也不许扶!”皇帝痛心疾首,像是头一遭认识自己这个娇宠大的儿子,“朕从前竟不曾发现,你原有一副蛇蝎心肠,学得如此狠毒!如此苦心经营不放在正道上,却来算计你的手足至亲!”
“太子何辜?这两个孩子何辜?贤贵妃早已不在人世,更何苦受你这一泼脏水!”
皇帝气得狠了,呼吸骤然局促起来。左右宫人赶忙搀住他,太子也道:“父皇息怒。”
众人纷纷起身,齐齐叫皇帝珍重龙体。
皇帝深深闭眼:“有子如此,朕怎能不怒。……传朕旨意,六皇子周徜目无亲长,不睦兄弟,即日革去嗣王之位,食邑尽免。淑贵妃倒行逆施,搬弄是非,降为美人,迁居宜秀馆。各自禁足三月,抄往生经书百篇,静心思过,”
淑贵妃已然哭晕过去,周徜不住冷笑。
“父皇,纵然孩儿有错,也是一心为大周。何以父皇偏心至此?怕不是早就厌弃了孩儿,只等今日?”
秦肆都听无奈了。
别说皇子公主,哪怕是他们这些下人都知道,满宫里皇帝最宠爱的就是六皇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换旁人犯下大错犹不知悔改,怕是早就按刑伺候了。
皇帝再听他多说一个字脑袋都要气得冒烟,皇后挥手命人将两个主犯拉了下去,轻轻为皇帝拍着背:“陛下,且消消气。”
好好的生辰欢宴闹得乌糟不堪,见事告一段落,诸人各自劝慰几句后便作鸟兽散。偌大的泓容殿登时变得空荡荡。
皇帝招手唤来太子:“彻儿,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
周彻道:“儿臣无事,只是替母妃委屈。”
皇帝一怔:“朕不是替你处置了……?”
“自古以来,女子贞洁便如身家性命一般紧要。按大周律法,凭空侮人清白者,当鞭笞五十示众。儿臣念在手足之情,不求五十,二十,哪怕十下,也算告慰母妃在天之灵。”周彻的语气极平稳,似是早料到皇帝不舍痛罚周徜一般。
他的眼睛极明亮如镜,清晰映出皇帝愕然的神色,“母妃受辱之深,不亚于掘坟鞭尸。父皇轻轻放过,便叫她死了第二回。”
皇帝的脸红红白白,说不出一句话,皇后急急打断他:“太子怎么也糊涂了!”
周彻对皇帝早已不抱期待,淡淡欠身:“儿臣一时失言,父皇切莫放在心上。时辰不早,儿臣先告退了。”
秦肆拾回佩剑,朝帝后躬身告退,紧随太子身后而去。
留下皇帝空对殿外冷月如霜,慢慢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