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没有应声。

讲台上的人——如果那能叫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它的脚踩在讲台边缘，身体前倾，像是要看清林照的脸。但林照觉得它不是在看。它没有睁眼，所有坐在课桌前的“人”都没有睁眼，但他们的脸都朝向她，整齐得像一排转动的木偶。

“林照。”第三次。

声音变得更近了，像是在她耳边响起的。林照感觉到温晚的手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敲了一下——不是随意敲的，是某种节奏。两下快，一下慢。然后重复。两下快，一下慢。

她忽然意识到，温晚在用手指告诉她不要动。

她没动。

大约过了十秒钟，讲台上的“老师”直起身，退回了讲台中央。它拿起桌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而拖沓，林照看清那个字的时候，脊背凉了一下。

那个字是她的名字。

“应到一人。缺席一人。”那个声音说。

然后教室里所有人都把头转了回去，重新面对黑板，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晚松开了林照的手腕，但没走开。她靠在林照旁边的课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真的不怕死。”温晚说。语气不算生气，更接近无奈。

“你刚才在我手上敲的是什么？”

“莫尔斯码。S.O.S。我在试你会不会听。”温晚偏了偏头，耳朵朝向林照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之前有新人进来，我让他不要应声。他应了。”

“然后？”

“被带走了。”温晚的语调平得像在念病历，“回来以后已经不是他了。坐在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你可以看一眼。”

林照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那里，姿势和其他人一样端正，但嘴角在笑。不是正常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太大，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被人从后面扯住嘴角往上拉。他的眼睛也是闭着的，但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像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带走他的人是谁？”

“老师。”温晚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又出现了。“这里的规则很简单：被点到名字，不要应。应了就会被带出去。回来的时候，你就不是你了。”

“变成什么？”

“不知道。我观察过他们很久，没有结论。他们还能说话，能走路，但说的话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过的。像复读。”温晚顿了顿，“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林照没接话，等她继续。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换过了。”

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窸窣声。所有坐在座位上的人同时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拎起来的木偶。他们站在原地，脸朝向教室后方的门——一扇墨绿色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下课了。”温晚说。

“下课？”

“每次点名之后会有几分钟间隙。这段时间规则不生效，可以走动，可以说话。”温晚朝教室后方走去，脚步轻而快，像是走过很多次这条路线。“跟我来。不要碰到任何人。”

林照跟着她穿过几排课桌。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的嘴角还是那样笑着，但嘴角旁边的皮肤已经被扯出了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别看他。”温晚在前面说，没回头。

她们走到教室后方，温晚推开那扇墨绿色的门。门后面不是走廊，而是一个很小的储物间，里面堆着几把坏掉的椅子和一摞发黄的试卷。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干燥而呛人。温晚把林照拉进去，反手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温晚靠着门板，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林照这才发现她在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肌肉过度紧绷之后放松下来的那种抖动。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林照问。

温晚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脸转向林照的方向，闭着的眼睛对准她的下颌位置，稍微偏了一点，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林照意识到她在用耳朵“看”她。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温晚说。

“味道？”

“每个人进来都有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药的味道，烟草味，香水味。你身上有消毒水味，但不是这里的那种。”温晚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拼一个拼图，“这里的消毒水味是苦的。你的不苦。你从哪里来的？”

林照没说话。

“算了，你不用回答。”温晚摆了摆手，动作有点烦躁，“反正你们都不说实话。上次有个人说他是从天上下来的，还有个人说他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你们这些新人，说谎的水平一个比一个烂。”

“你觉得我也在说谎？”

“你没说谎。”温晚说，“你是不说。比说谎更麻烦。”

林照靠在墙上。储物间很小，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她能闻到温晚身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药味，是老式衣柜里的樟脑味，混着一点点灰尘和旧布料的干燥气息。和这间储物间的味道很像，像是她在这里待了太久，已经被腌入味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照说，“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忽然变轻了，“一开始我还在数。每一次天黑天亮都算一天。但后来我发现这里没有天。教室的窗外永远是白的，走廊的尽头永远是黑的。没有天，没有亮，没有时间。”

“那你为什么要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