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进去。我把回执放他桌上。”方敏说。
温晚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前的台阶上。林照站在车旁边,手还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出来,嘴角那个歪掉的弧度消失了。
“没超过十分钟。”
“我说话比较快。”
“说完了?”
“说完了。”温晚走下台阶,站在林照旁边,“他知道我醒了。他的脸我收回了。以后不会再梦到他。”
林照没有问周铭是什么反应。她不关心。她只关心温晚走下台阶时膝关节的稳定性,关心她说话之后声带的疲劳程度,关心她从噩梦最深的一块碎片里走出来之后,需不需要坐下来喘口气。温晚不需要。她在台阶上站得很直,眼睛睁着,瞳孔在阳光下正常收缩。
方敏也出来了。她手里的布袋子空了——回执留在周铭桌上。她走到车旁,把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三根葱。她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的。她把葱塞进温晚手里,说:“那个菜市场的葱很新鲜。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排队,顺便买的。不是专门给你买的,不要多想。”
温晚拎着三根葱站在办公楼前面,和这栋破旧的白色瓷砖建筑形成了某种林照无法用病历格式描述的反差。一个刚从噩梦里收回了最后一块碎片的人,手里拎着葱。噩梦不会造葱。噩梦只能造恐惧、罪过、未完成的等待。葱是现实。葱是菜市场、是排队、是方敏说“顺便买的”但实际上专门绕路去买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温晚坐在副驾驶,把葱放在膝盖上。车窗外面的城市在上午的阳光里往后退——商铺、公交站、行道树。林照坐在后排,看着温晚映在车窗玻璃上的侧脸。她没有闭眼,没有数灯,没有在腿上敲S.O.S。她用右手握着葱,左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在阳光下微微张开又微微合拢。
“你在想什么?”林照问。
“在想——”温晚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我给周铭说的话,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说:我来收回最后一块碎片。说的时候我感觉它真的被收回去了。”
“什么感觉?”
“就好像你在噩梦里写病历,写完之后把病历夹合上。那个动作——合上病历夹的动作。你做了很多次。每一次我都在看。今天是我自己做了一次。我把那个人从我的记忆档案里抽出来,还给他。他不是我的了。他是伦理委员会的。”温晚把手从车窗框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字痕。两年了。从她第一天在噩梦里用指甲刻下那个字开始,到现在——那个字已经不需要刻在手上了。它在出院小结的结论栏里,在康复日记的最后一页,在她没说完的话和已经说完的话之间的空白里。不需要再刻在皮肤上了。
“我想把掌心的这个字洗掉。”温晚说。
“怎么洗?”
“不知道。用菜市场的葱大概洗不掉。”她把葱举起来,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葱的味道很冲,她在车里打了个喷嚏。然后她笑了——还是新的那种。
方敏从驾驶座递过来一包纸巾。“不要拿葱开玩笑。葱很贵的。”
听证会那天,温晚穿了自己的衣服。不是病号服,不是林照的外套,是她出院后方敏陪她去买的。一件很普通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林照帮她整理衣领的时候,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是温的,和噩梦里的温度一样。但触感比噩梦更真实。因为没有灰蓝色的滤镜。
她们走进听证室的时候,调查组的成员已经入座。方敏坐在证人席第一排,手里拿着麻醉记录原件的复印件,旁边坐着吴主任,面前放着温晚的功能核磁共振片子和脑电图报告。周铭坐在房间的另一侧,旁边是律师。陈主任也在——他被暂停手术资格之后,瘦了很多,白大褂的领口松了。
温晚坐在证人的位置。话筒在她面前,她不需要低头去够——因为语言治疗师训练过她在各种姿势下发声,包括坐姿、站姿、走姿。
调查组组长问:“温晚女士,请你陈述两年前手术中你意识恢复期间看到的情况。”
温晚把话筒调近了一点。她的手没有抖。她开始说了。从被推进手术室开始——方敏对她笑了,说谢谢姐姐。麻醉诱导,失去意识。然后意识恢复——无影灯亮着,有人在说话。然后是门口——手术室门口——一个人。四十多岁,银框眼镜,左眼下有痣,口袋上有红色钢笔。他对她比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然后她再次失去意识。
她的陈述没有形容词,没有情绪化的表达。每一个细节都和林照在噩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也和方敏在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但和噩梦不同的是——她说到“别说话”的时候,没有闭眼。她的眼睛睁着,对着调查组组长的方向。
调查组组长转向周铭:“你有什么要回应的?”
周铭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看了温晚一眼。这一眼里有什么?林照在旁听席上看着。不是威胁,不是求饶,是一个被当面收回记忆的人,看着那个回收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听证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要回应的。”
陈主任在他旁边低了头。
方敏在证人席上把麻醉记录原件往文件夹里又推了一寸。她推得很轻,像推一张不需要再藏起来的纸。
听证会结束之后,她们走出行政楼。阳光很好。方敏说她要回家喂猫,吴主任回科室写报告。林照和温晚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医院大门外面的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公交站、对面咖啡馆、再往远处是城南的方向。她们在菜市场闻葱。
“你刚才在听证室里没有闭眼。”林照说。
“因为睁眼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外面不会有怪物来追。不会有灯灭。不会有灰色的雾贴在窗户上。”温晚抬起手,用那只曾经刻过林照名字的掌心对着太阳。字痕还在,但越来越淡了。“它真的在褪。”
“褪了也好。”
“褪了之后写新的。”
“写什么?”
“写今天的日期。”温晚把手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她摸到一个东西——铅笔。有牙印,很旧,笔尖已经钝了。沈落的铅笔。她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外墙。灰白色的建筑立面,急诊入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在门口打电话,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拎着检查报告小跑着穿过马路。世界没有因为她们的噩梦而停过一秒钟。但她们现在也在这个世界里了。
“走。”温晚说。
“去哪?”
“先去菜市场。然后回家。”
林照没有问“回谁的家”。她只是跟在温晚旁边,和她在噩梦里走走廊一样——步幅一致,节奏一致。两个人从医院门口走出去。十八盏路灯,从急诊入口一直亮到公交站。温晚没有数。
她不需要再数了。她只需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