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签完之后,在法律上你是我什么人。”
“监护人。根据意定监护协议,在一方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另一方有权代理其人身和财产相关事务。”
“除了监护人呢。”
林照没有说话。她看着温晚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画圆,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不是不确定,是在想怎么用医学以外的语言回答这个问题。然后她说了三个字:“还是林照。”
叫号屏幕跳到她们的号码。窗口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公证员,头发梳得很整齐,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她接过两份文件袋,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拿出来摊在桌面上——身份证、户口本、工作证、出院小结、功能核磁报告。她看着温晚的出院小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温晚。她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职业性的确认。
“请问你现在意识状态正常吗。能够理解今天签署文件的法律效力吗。”
“能。我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能独立行走、独立工作、独立做决定。”温晚说完,把胸牌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康复医院麻醉护士,照片上的眼睛睁着。公证员看了一眼胸牌,在文件上打了一个勾,然后把两份协议推过来。纸很厚,条款密密麻麻。温晚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白。她从林照手里接过笔——不是铅笔,是黑色签字笔。她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温晚。字迹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收笔不再急。和她在噩梦墙上写规则时不一样——那时候每一笔都用尽全力,怕被抹掉。现在她知道这份协议不会被任何人抹掉。不是贴在墙上,是存在法律系统里。
林照在旁边也在自己的那份上签了名。林照。字迹很工整,收笔很轻。和她在便签纸上写查房记录时一模一样。她把签好的协议推回去,公证员核对签名、盖章、存档。然后站起来,把其中一份副本推给她们,说了句“手续办完了,恭喜”。公证员说“恭喜”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谢谢配合”不太一样——更轻,更短,但确实是恭喜。
她们走出公证处大门的时候,外面阳光很晒。温晚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沓纸——意定监护协议副本,纸张还很新,有打印机刚出纸的微温,有公章的红印。她把协议放在文件袋里,封好,放进布袋。然后她抬头看着林照。林照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同样的文件袋。
“我以前觉得,‘在一起’是动词。是你每天来查房,是我等你来,是一起吃饭,是一起去菜市场。现在发现——它也可以是个名词。可以是签在一份文件上。”
“名词和动词不冲突。”
“嗯。走吧。回家。”
她们坐公交车回公寓。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温晚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林照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出门前从冰箱里拿的,红富士,表皮有一点点蜡。她把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温晚。温晚接过来咬了一口。很脆,汁水在嘴里漫开。
回到公寓之后,温晚把公证文件放进纸箱里——就是那个装过二十七本笔记本的纸箱,现在里面又多了一份文件。纸箱放在床底,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她蹲在床边把纸箱推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纸箱边缘,想起很久以前她把编号1的笔记本放进这个箱子时的心情——那时候噩梦刚结束,她不确定现实里的东西会不会也像噩梦墙上的字一样被抹掉。现在她知道不会了。法律文件不会。冰箱上的便签纸也不会。不是不会消失——是不会被任何人抹掉。
晚上八点整,林照站在冰箱前面填写查房记录表。睡眠时长、身体不适、三餐、户外活动。在备注栏里她写了一行字:“今日下午与患者共同签署意定监护协议。双方签名均已完成。协议副本存入家庭档案。——查房人:林照。”她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最上面一排。温晚走过来,用铅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竖线,写了一个字:“已阅。”
她写完没有走开。她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门上那些便签纸。从最早的“嘴角歪了三次”到“葱是林照早上买的”,从“执业考试合格”到“监护人签名已完成”。这些纸有的已经贴了超过一年,纸张发黄,边角卷翘,字迹淡了,但每一张都还在。没有被噩梦重置,没有被任何人撕掉。她从口袋里拿出铅笔,在便签纸最下面一排新贴了一张空白便签,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笔迹很稳,收笔不再急:“在一起的定义:早上拉开窗帘,晚上查房记录,中间去公证处签一份文件。回来之后把文件放进纸箱,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不是循环,是过日子。——温晚。”
她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最下面一排,和其他并排。橘子从窗帘下面走出来,对着食盆叫了一声——这回是宵夜。窗外夜色安静,冰箱在轻鸣。七条规则,一份法律协议,一扇贴满便签纸的冰箱门。第几次周目不重要。今天是普通日,今天是纪念日,今天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一样。普通日不需要庆祝,只需要两个人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