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动身去了山庄,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暖了。
一路上伏城最高兴。她在车里坐不住,扒着窗看了一路,到了庄上撒腿就跑,两只小髻跑散了,捧着跌烂的花还要拿去给佟朝云看。三天里她把能去的角落都去了一遍,玩累了就趴在佟朝云腿上睡,她玩得开心,完全没注意到父母坐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是没话说的。
皇帝白日里在前头那间屋子,折子一摞一摞,驿马一趟一趟地来。晚上到院子里坐一坐,看伏城在灯下写字,坐不了多久,起身说一句“早些睡”人就走了。
有一回,夜里佟朝云醒了。屋里黑着,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她躺在那儿也不说话,只是把人抱在怀里睡觉。第二日天没亮,人安静地起床,依然像来得时候一样不通知一声就走了。
从山庄回来以后,那副药再没送来了。自打伏城生下来,这药他一天一碗,喝了两年。药是太医院每日煎好了送来的,搁在食盒里,一层药,一层蜜饯。他喝了两年,那碗的苦味闭着眼都认得。
回来的第三日,到了时辰,药还没送来。
他以为太医院忘了,让周姑姑去问。周姑姑去了,回来说太医那边说以后不用吃了。佟朝云起初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以为是像以前一样,太医院又要改方子了,每次改方子也是要停几天药。
过了七八日,陈太医照例来请平安脉。佟朝云坐在窗下的榻上,把手搁在小枕上,袖子挽起来。陈太医在外头先洗了手,进来,行了礼,坐下,三指搭上来。
“怎样?”这次把脉时间长了点,佟朝云紧张地问到,难不成有了?
“贵人身子安好。”陈太医收回手,去拿脉枕。
“哦。”原来是他想多了,“这几日,药为什么没送来。”
“贵人身子很好。”陈太医说着低下头去,不敢看他,手里忙着收拾东西。
她知道佟贵人在等她的话,可这话不能说。皇上叮嘱过太医院的人,谁也不能对佟贵人说,他生不了这个事。她想着这样也好,皇上总算想开了,佟贵人也不必再喝那些苦汤子。
她把东西归进匣子,站起来,“平日饮食上调养着脾胃就是了。臣告退。”
他看着慌慌张张跑了的陈太医,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不是他身子好了,是她不让他喝了。
以前喝的时候他嫌苦,现在突然不喝了,他倒觉得心里怪怪地,也不是难受,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太医来过没几日,好久不来的皇上,人又出现了。
那日午后,他没防着,听见院子里的人一阵走动,起身要迎,帘子已经掀开了。她进来,也不说什么,就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了,眼睛往桌上扫了一眼,那里原先摆药碗的地方空着。
这屋子里也没有药味了,她见他没问这个事情,她也就把准备好的说词又放在肚子里了。
之后隔三差五的,皇帝就来永寿宫坐坐。有时候是一日一来,有时候三五日不见人。来的时候多半是白天,坐下先问伏城在哪儿,让人把她抱来,教她写字,或者带她在院子里走,让她数院里的树。
有的时候晚上人也来,不是翻牌子,是人半夜突然就出现了。夜里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话说。
有一晚,她翻过身来,手搭在他肩上,先是摸了摸,后来就压上去。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就知道她要干嘛了,怪不得她今晚来得早。
起先她在他颈子上吻了吻,一下一下,很轻,轻得他心里也跟着松了松。忽然牙就下来了,刺破了皮,那一下又尖又深。他浑身一抖,人往上缩,手撑在她肩上,没撑住,到底还是把她推开了。
她没说什么也不再回来咬他颈子,低下头去,换在肩上咬了。这一口比方才轻了些,可还是极痛,痛得他指甲掐进了褥子。
他闭着眼忽然想起兰贵人那日说的话。那时候兰贵人坐在榻边剥橘子,话说得随随便便:“这种事儿,凑不着就不要凑,省得闹得两个人都不痛快。”
他那时听着,还当兰贵人是劝他。如今才明白,兰贵人说的是他自己。
可他心里又想,兰贵人只知道皇上不爱这事儿,不知道皇上兴致来的时候爱咬人,咬得人身上没一块好地方,还不如冷淡一点办完正事大家翻身睡的好呢。
被咬疼的时候,他心里烦得想:都到这个份上了,孩子也不生了,她还咬他做什么。
他没把这话问出口。她再次被他推开以后,也没恼,重新压上来的时候人贴得很近,头发扫在他脸上。
屋里黑着,他听得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沉。他无奈地伸手重新把人抱在怀里,算了随她去吧。
她顿了一下,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她走的时候,他还没起。枕边是凉的,凉了有一阵了。
过了些日子,小厨房新添了一个人。
周姑姑来说,是皇上指的,钱还是皇上那边出叫主子不用费心。还说这人从前在御膳房做过药膳,脾胃上的东西最拿手。周姑姑还说,皇上吩咐的,是给伏城用的。孩子小,吃饭不调,得有人看着。
佟朝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头一天端上来的是一碗汤。汤不浓,清的,飘着几片山药,闻着有党参的味道。伏城喝了两口就推开了,说不好喝,要吃糖。
那碗汤最后是他喝的。
后来的日子,厨房隔一两日就换一样,山药、莲子、红枣、茯苓,什么都往里头搁,样子做得好看,也有滋味。他吃着,也知道这些是养人的,是补脾胃的。
伏城从来不吃。她嫌那些东西没味道。他说过一回,让孩子多少吃一点。伏城皱着眉喝了半勺,脸都皱成一团,他就没再逼她。
这日子就这么过着。有时候皇帝过来,教伏城认字,带伏城在院子里玩,跟他说几句闲话,夜里留下折腾他几次,天亮人就走了。
院子里的人不敢多话。宫里的规矩,主子的事,底下人不能议论。
只是这宫里的风气,渐渐就不对了。
皇帝近来的脾气不好。前朝的事压得重,回后宫也没个好脸。有一回在长春宫,一句话没说完就站起来走了,把一屋子人撂在那儿。
又有两回,去了谁那儿,坐到半夜,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就发脾气了,把人吓得半死,她倒好自己起身就回养心殿了。
这么过了两个月,后宫郎君们实在受不住了,商量着一起去慈宁宫求太后。几个人在太后跟前坐了半日,也不敢直说,只绕着弯子讲,说皇上这些日子劳累,说前朝事多,说皇上脸色不好,也不知是不是身上不爽。
“皇上这些日子,进过后宫几回。”太后听着,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