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怎么过去的,她后来想不起来。
永寿宫的门关了,谁进谁出,她都不大留意。头些天她还数日子,数到二十几天,就不数不下去了,心像被人挖出来一样痛。
太医每日来,把完脉退出去商议药方。她不去听她们的商量的结果了,她们总是用哀叹地眼神看她,然后委婉的劝她放手,说现在也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可人还活着啊,她摸着他胸口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他的心还在微弱的跳着,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她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回应她的。
所以太医们说什么她也不再听了。
她日夜不敢睡去,也不敢离开这间屋子,她怕她们趁她不注意就把佟朝云带走了。有时候她累得撑不住了,她就把耳朵贴在他心旁,听着那微弱的跳动声休息一会。
她自己身上的衣服穿了多少天她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沐浴她也不知道。但她每天都给佟朝云擦身体,给他换干净的衣服,换干净的被褥,她知道他爱干净的。
每次皇帝给佟朝云擦身体穿衣服的时候都会说:佟朝云,你知道吗,朕第一次给男人穿衣服就是给你,那时候朕很紧张怕系错带子,但你更紧张,整个人绷得和铁一样硬。
“哪里像现在,朕给你擦那里你都不躲了……”
她每每说到此处眼泪就开始流了,她好想佟朝云可以像以前那样恼怒地推开她,嗔怒地蹬她一眼。
佟朝云是在一个月后的某一个白天里睁开了眼睛。
那日午后,她躺在他身边搂着他,给他唱那首她做噩梦的时候,他唱给她听的童谣。她哼唱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她握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她困得产生了幻觉,她屏住呼吸看着手心里的手,它没有再动了。她失落地笑了一声,她坐起来和佟朝云说:朕,以为你醒了……
她话说到一半,眼睛落在佟朝云的脸上,发现他在看她。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做梦,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娜开眼睛,就这样盯着佟朝云看了很久,直到她把手放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睛跟着她的手动了!
她激动地跳下床去跑到外面大喊:“太医!”
太医们涌进来,把脉的把脉,翻眼皮的翻眼皮,灌药的灌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陈太医退到外头,她看着皇帝欣喜若狂的脸,她不敢说人这是没事了,只说人是醒了,能不能稳住,还要看这几日……
皇帝压根不去想陈太医后面的话,她只知道佟朝云醒了,而且是在白天里醒过来的,她的佟朝云没有把丢下她,她就知道他会回来的!
那一日她守在床边没动,天黑以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她一整夜没敢睡,时不时就去摸摸他的鼻息,每摸一次她就亲亲他的脸颊,夸他一句真乖。
后来佟朝云真的醒了过来,他白天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一开始只能喝一点米汤,再后来能进小半碗烂粥。
人还是不能动也说不出话,翻个身都要人托着,瘦得一把骨头。但他眼睛会动了,能用眼神和皇帝交流。第一次交流的时候,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脏脏的皇帝,皇帝立马叫人烧水要梳洗。
佟朝云刚醒来的日子里,皇帝还是不肯离去。她怕这是回光返照,但她开始处理政务了,折子都搬到永寿宫来批,急见她的大臣也来永寿宫见。
等到佟朝云能开口说话后,皇帝的心才踏实下来,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
“小皇子呢?”佟朝云觉得这宫殿太安静了,一点婴儿哭闹的声音都没有。
皇帝坐在他床边,手里正端着半碗粥,勺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先别急。”她把勺子搁回去,笑着看着他,“你这才刚缓过来,身上过的病气没散。等你好了,朕抱来给你看。”
佟朝云虽然觉得皇帝的神色不对,但这种事情上他相信她不会骗他,他点了点头应了。
又养了三个月,他能坐起来了,能扶着人下地走几步。这三个月里他又问过两回孩子在哪。头一回问,皇帝说孩子娇气,挪动不得;第二回问,皇帝说再养养。
可是都养到他能下床了,孩子还是没有抱过来,宫里每个人都躲着不回答这个问题。佟朝云的心凉了,他有一种不好的想法。
那天皇帝来的时候,佟朝云正在喝药,他喝完药照例被皇帝喂了一颗蜜饯的时候,他偏过头去没有吃。
“孩子是不是没了?”他问的时候,心像被利剑刺穿一样的疼,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皇帝拿着蜜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不要胡说。”皇帝收回手,“孩子好着呢,在皇后那呢,明天抱来给你看。”
佟朝云仔细看着皇帝的脸,直到他确定皇帝没有撒谎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但孩子为什么会在皇后那?
“为什么会在那?”他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给他把袖口的褶子抚平,抚了两遍,那点褶子本来就没有。
“是不是那时候都当臣侍活不成了。”他见皇帝没有回答,他也知道自己当时情况不好,他试探性问,“皇上以为臣侍要去了,才把孩子挪出去的?”
皇帝还是没有说话,她不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她只是不想再回忆那段日子的痛苦,也不想把“你差点没醒过来”这句话说出口,这种晦气的话她不想用在他身上。
“皇上!”他很讨厌她不说话时候的样子,那就意味着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我想听一句实话,是谁做主把孩子给皇后的?是你吗!”
她抬起头看着已经生气的人,她伸出手去拉着他的手,“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不用回答他是谁做主的了,怪不得他要见孩子,她一推再推地不让见呢。
他眼角红红地看着她,脸上那点血色慢慢退下去。她拿宫里的规矩来说事,他知道这个规矩,低位分的郎君生了孩子,孩子过到高位分的人名下养,说是养,其实就是送。他只是没想过,自己拿命换来的孩子,她问都不问他一句,趁着他不省人事的时候就给送人了。
他转过头去,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你还不如不救我回来。”
皇帝被这句话刺地心在流血,她伸手去抱他,把他整个人揽在怀里,一只手在他背上用力按着,“你说的是什么胡话。”
“你要看孩子,就去看。”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也乱了,“皇后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你去了,他就让你看。你想看几回就看几回。”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有肩膀在轻轻地耸。
这样过了一年。
佟朝云才勉强能自己走路,走不远。从床到窗,再从窗到门,中间得扶一回墙。周姑姑跟在他后头半步,手一直虚着,不敢真扶,一扶他就不高兴。
这一年里,孩子他见过很多回,他说想见孩子,皇帝就会把孩子抱来。她抱着那团襁褓进门,走到床边才把孩子放到他手里。孩子一日一个样,前两回还皱着眉,第三回就认人了,他一逗,那小嘴撇过来,眼睛里都是圆的。他就那么抱着,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眼泪一落在孩子脸上,孩子就醒了。
他赶紧擦,可越擦越多。奶父就会把孩子抱走,怕孩子醒了乱动伤到他,他也不知道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能伤到他什么。
孩子每次被抱回去后,他就忍不住哭,哭完了就生病。一回烧三四日,一回咳半个月。太医来诊,诊完了到外头跟皇帝说,说贵人这身子底子薄,心气一伤,什么病都压不住。说他这么哭下去,只怕眼睛都保不住。
这话说了几回,皇帝才下定决心,最后一次把孩子抱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进门,就让他远远地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