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跟你那个妈一样不识好歹!”
一声怒喝在墓园角落炸开,引得周围人连连侧目。
“多大仇啊,非得大过年的吵吵……”
“有的人就是穿的人模狗样,没素质!”
“就是,来上坟这一会儿都不消停,啥人呐!”
四周声音一起,梁永明身后那两堵阴天还非戴个墨镜的墙立马挪了位置,把这个角落挡的严丝合缝。
梁永明今儿还穿的是套人模狗样的高定西装,黑皮鞋、大背头,额前留的两绺碎发不知道又是哪个造型师的杰作。
不过,任谁估计都想不到,常年出现在慈善活动和商业论坛的“本省之光”,此刻正一副地痞恶霸的模样在自己亲妈坟前破口大骂。
“老子是他妈带你过好日子,操!”他音量压低了一些,怒火却只增不减,抬脚把旁边整袋纸元宝踹飞了好几米。
而蹲在地上的林清和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机械式碾着手里的黄裱纸一张张往火里丢。
如果只看外表的话,很难把面前这个穿着旧羽绒服和旧牛仔裤的瘦弱青年跟梁永明扯上关系。
硬扯的话,大概也只会在某些贫困公益活动里对着这位“好心人”感恩戴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上流精英梁永明像个下流无赖跟对方说了十分钟话,他就蹲那儿头也不抬地烧了十分钟纸。
梁永明眼底的怒火噌噌噌地往外窜,肚子里的脏话翻了好几番也找不出半句能解气的,于是尖头皮鞋一抬便要冲着林清和的脑袋踢过去,被两堵保镖其中之一给拦了下来。
恰逢不知谁家点了挂土炮仗,嗵嗵嗵地一响,梁永明的理智也恢复了一丝丝,狠踹了旁边的枯树一脚便离开了。
保镖之一往林清和手里塞了张名片,而后跟着同事把周边群众的手机相册检查了一番才离开。
林清和把手里剩下的黄裱纸连同那张名片全扔到了火堆里,过了会儿又用树枝把那些不和谐的灰烬拨了出去。
“唰”地一下,后颈到脊柱的皮肤上一阵阵凉丝丝的感觉,顺着直往下淌。
他伸手摸了一把,看到手上黄黑相间还没完全融化的残雪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胡乱动着把脏东西往外甩。
“嘶——”一恢复供血,两根腿像被密密麻麻红火蚁啃镂空的树杈一样,又麻又痛又痒。
他咬着牙蹦了几下,遍布整条腿的雪花乱码才逐渐消散了。
毛衣从领口到后背的位置湿了一块,凉凉的粘在身上不得劲。
林清和抬头看了眼,光秃秃树杈上还挂了半截塑料袋,上头积了不少黑灰。
他啧了一声,掏出根烟叼着,也没点火,把三大兜子黄裱纸都拿出来,一摞一摞地往火堆里放。
在老家的习俗里,这些用纸币印过的黄裱纸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流通货币。
“那边儿通货膨胀挺严重呢吧。”他叼着烟吊儿郎当地看了眼墓碑,没头没尾地说着,捏起一刀黄裱纸点着,放回到纸堆中央。
“那老板说别人就买一兜子,我看了,人那纸灰比我这三兜子少不了多少。”
话音未落,一阵风迎面吹来,他赶忙用树枝压了压,险些被火星子扑一脸。
“纸扎铺该不会就是那边儿的银行吧。”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篇,就像小时候睡觉之前都要跟奶奶坐在火炉两边聊聊今天干了什么一样。
手机“叮铃”一声,林清和掏出一看,最新弹出的八卦消息占了很大篇幅,“梁永明”三个字赫然出现在标题栏。
旁边的新闻图上,梁永明摆着一副慈眉善目的笑脸,扬起的右手手指上戴着很粗的金戒指。
林清和利落地右滑关闭,对他来说,这上面的男人跟下面几条十八线小明星一样,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当然对梁永明来说,他自己也是。
按照过去十几年仅剩一点默契,姓梁的应该在除夕前一天带着他的摄影师回来上坟,然后在各种媒体新闻里被花式吹捧大孝子才对。
今年不知道抽的什么风。
黄裱纸连同两大兜金元宝很快烧尽,火堆快要熄灭时,林清和把嘴边的烟也放了进去。
“以前您还躲着不让我看见,没想到吧,我可藏得比您严实,”他扯了下嘴角,又认真地说,“我很好,工作压力不大,比那会儿还胖了,别担心我。”
墓碑中央,林秀芬女士的笑容依旧灿烂。
那是他专门挑的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那会儿她刚被分配到县中学,生命里还没有早逝的丈夫和不争气的儿子。
也还没有甩不开的小拖油瓶。
“走了,奶,新年快乐。”
往外走的时候,林清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人格外多。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里夹杂着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人群带着形形色色的祭品,把平日里最寂静的地方变得人气儿十足。
浓浓的硝烟味儿冲入鼻腔,林清和深深吸了一口,还挺好闻。
他拿烟的手顿了顿,放回了兜里。
走到大门口时,田景洲的车已经停在了当间儿,车主本人正开着车窗玩手机,大冬天的也不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