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城东平安坊的巷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江辞云拨开人群时,手指不经意碰到腰间玉佩,玉是青白的,雕着一枝瘦梅,触手生凉。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踮着脚往前头张望——没人认出他来。
他上任大理寺司直不过三个月,满打满算在京城的时日还不满二十天。更何况这些围观的百姓,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门吸走了。
“让一让。”
他声音不高,但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
门口的坊丁正拦着一个想要往里探头的老妇人,见他过来,愣了一下:“您哪位?”
江辞云从腰间摸出牙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那坊丁还没看清上头的字,就已经被来人扫过一眼——只是一眼,他就不自觉地把到了嘴边的盘问咽了回去。
来人二十出头,穿一袭月白长衫,外头罩着件极淡的青灰鹤氅,站在这一片灰扑扑的人群里,像是宣纸上落了一笔淡墨。腰间悬着一块梅花玉佩,随着走动轻轻晃动,坠着的青白穗子纹丝不乱。
他生得极好。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俊朗,而是一眼看去便让人觉得“干净”——眉眼干净,轮廓干净,通身的气派也干净。眉是远山眉,微微舒展着,不浓不淡;眼是丹凤眼,眼尾略略上挑,眸子里像是浸过一汪清泉,看人时带着三分疏离、两分倦意,剩下五分,旁人看不透。
晨光照在他脸上,下颌线条柔和却利落,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偏偏唇边似乎永远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真的在笑,是天生那点弧度,让人觉着他哪怕不说话的时候,也是在温和地听着什么。
“大人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坊丁连忙侧身让路。
江辞云跨进门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问:“这是哪家的公子?生得这样好相貌。”
“大理寺新来的大理寺卿吧,听说是江家的,丞相之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那点议论声隔绝在外头。
前堂里站着几个人。大理寺的仵作何善,主簿周齐,还有两个杂役。见他进来,周齐快步迎上来,面上带着点凝重。
“江大人。”
江辞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前堂:架子上码着各色绸缎,湖绸、蜀锦、云缎,一匹匹叠得齐整,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柜台上的算盘翻倒着,几粒黑漆算珠滚落在青砖地上,滚到门槛边上才停住。
“人在后头?”
“是。”周齐的声音压得极低,“是个密室。前后门都从里头闩着,窗户全都关死,院墙上头也没有翻爬的痕迹。可人……人就这么死在里头了。”
他说着,掀开了通往后院的布帘。
江辞云抬脚迈过门槛,然后停住了。
后院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青砖铺地,砖缝里生着青苔。东厢是库房,西厢空着,正北一明两暗三间房,中间是堂屋。院子当中有几口大缸,缸沿爬满青苔。
但他的视线被另一样东西钉住了。
院子正中央,青砖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躺着一个茧。
一个巨大的、白丝缠绕的茧,就那样横在地上,约莫五尺来长,一动不动。丝缠得太密太厚,几乎看不出里头裹着的是个人形。只有最边上隐约露出一小截布料的边角,是深褐色的,像是绸裤的裤脚。
“门是从里头闩着的?”江辞云问。
“是。”周齐答,“坊丁今早发现时,前堂的门虚掩着,可通往后院的门是从里头插死的。他们绕到后巷看过后窗,也都是从里头关死的,没有破损。院墙一人多高,上头长着青苔,没有踩踏的痕迹。”
“所以人是从里头把自己闩上,然后死在里头的。”
周齐点头,又摇头:“可这……这怎么死的?”
江辞云没有回答。他走到那个茧旁边,蹲下身。
这一靠近,他才看清那些丝的缠绕方式。不是胡乱裹缠,而是层层叠叠,极有章法地绕成一个椭圆的茧形。最外层的丝粗一些,泛着微黄;越往里丝越细,也越白,最里头那一层几乎透明,紧贴着里头那人的脸——
能看见脸。
丝的包裹并不完全。在茧的上半部分,丝层略薄,隐约透出一张脸的轮廓。眉眼的位置,丝陷下去两个小小的窝,像是眼窝。鼻梁的地方微微隆起。嘴巴的位置,丝略微张开一道细缝,缝隙边缘发黑。
“把人抬出来。”
杂役们立刻动手。丝缠得太紧,只能用剪子慢慢绞。剪断的丝落在地上,落在院子原本铺着的那层白上——
江辞云这才注意到,整个院子的地面,几乎都被一层薄薄的丝覆盖了。
不是从茧上落下来的那些。是原本就有的。
蚕。
到处都是蚕。
密密麻麻的蚕,爬满了每一块青砖。有些还在蠕动,慢慢爬过同伴的身体;有些已经僵了,蜷成灰白色的小团;有些正在吐丝,脑袋一伸一缩,把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缠在自己身上,缠在同伴身上,缠在落下来的那些断丝上。
江辞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底干干净净——他方才根本没有踩下去。月白的衣摆在晨风里微微拂动,离那些蠕动的蚕足有三寸远。
“这院子里的蚕,少说也有上千条。”周齐在他身后说,“死的更多,角落里堆着。昨儿夜里坊丁巡更还没见着这些,今早一开门,就……”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