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江辞云说,“制造密室。”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这个密室,根本不是从里头锁上的——是从外头锁上的。”
周齐倒吸一口凉气:“从外头?可那门是从里头闩死的啊!”
江辞云摇了摇头。
“我们看见的是闩死的。可如果那个门闩,根本不是赵四闩上的呢?”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扇门。
“这种老式的门闩,是横着插在门后的。要想从外头把门闩上,原本是不可能的。可如果……”
他在门闩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如果门闩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缝隙呢?只要缝隙足够大,就可以用一根细长的东西,从门缝里伸进去,把门闩拨到位。”
周齐听得目瞪口呆。
“可是……可是那天坊丁开门的时候,门闩是闩死的,纹丝不动啊。”
“那是因为凶手用了另一种东西。”江辞云说,“蚕丝。”
他从案上拈起一根细细的白丝。
“蚕丝细而韧,浸过水之后更有黏性。凶手可以在门外用一根细竹片,竹片头上缠着浸湿的蚕丝,伸进门缝,把门闩一点点拨过来。等门闩到位之后,轻轻一抽,竹片抽出来,蚕丝留在门闩上。过一会儿,蚕丝干了,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周齐张大了嘴。
“可……可窗户呢?”
“窗户更简单。”江辞云说,“那种老式的窗闩,是用一根小木棍别住的。只要在窗外用刀片轻轻拨动,就能把木棍拨到位。东厢房那扇窗,窗纸上有一个小洞——你记不记得?”
周齐猛地想起那天在东厢房看见的:窗户关着,窗纸完好。可江辞云推开那扇窗的时候,窗纸上确实有一个极小的破洞,边缘的纸茬还是白的。
“那是凶手拨窗闩时留下的。”
周齐说不出话来。
何善在一旁听得入了神,这时忍不住问:“大人,那……那赵四是怎么死的?这满地的蚕,还有那茧……”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
“这才是最精巧的地方。”他说,“凶手不只是杀了人,他还想让人以为是‘天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光。
“你记不记得那些蚕——有些在吐丝,有些结了茧,有些化成蛹,有些变成了蛾?”
何善点头。
“那不是同一批蚕。是很多批,被凶手刻意放在一起的。”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要制造一个假象——赵四是被蚕‘吃’死的。”江辞云说,“可实际上,赵四的死因很简单:他被迷晕之后,被凶手搬到了东厢房。东厢房里有什么?有上千条饥饿的蚕。”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蚕不吃人。可它们会爬。它们会本能地爬向温暖的地方——人的体温比空气高,对它们来说,那就是热源。它们会爬上人的身体,用丝把人裹起来,然后啃食皮肤表面的油脂和角质。”
周齐听得头皮发麻。
“所以……所以赵四是被那些蚕……”
“不。”江辞云摇了摇头,“赵四的死,不是因为被蚕啃了。他是在昏迷中被蚕丝裹住,窒息而死的。蚕丝一层一层缠上来,缠住口鼻,他就这么闷死在昏迷中。”
屋子里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周齐才艰难地开口:“那……那凶手呢?”
江辞云转过身来,目光幽深。
“凶手做完这一切之后,从外头把门闩上,把窗户闩上,然后离开。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知道他进去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
“这是个很谨慎的人。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处痕迹都抹干净了。除了赵四嘴里的那点迷药,和东厢房窗纸上的那个小洞,他什么都没留下。”
周齐怔怔地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供状,又看了一遍。
孙茂才,祥瑞绸缎庄的老板,两年前被拒后曾放狠话。
陈四喜,远房表弟,想借蚕种被拒,心里不痛快。
刘三,偷蚕种的闲汉,放出来后不知所踪,案发前两日有人在平安坊见过他。
还有那些没有写下来的——那些曾经觊觎秘方、心存不满、暗中嫉恨的人。
他把供状放下。
“继续查。”他说,“一个一个查。孙茂才,陈四喜,刘三,还有所有跟赵四有过节的人。查他们案发那几日的行踪,查他们有没有门路弄到迷药,查他们懂不懂蚕的习性。”
周齐郑重地应了。
江辞云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沉的天色。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他站在那里,月白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腰间的梅花玉佩轻轻晃动。
他想起那个院子里满地的白丝,想起那具干枯的尸体,想起尸体手心里碾碎的蚕,想起窗纸上那个小小的破洞。
凶手很谨慎。
可再谨慎的人,也会留下痕迹。
他垂下眼,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此刻终于透出一点真实的意味。
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