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云说,“一个一个找。”
东边靠山根的地方,荒草比别处还深。几个人在草里找了半天,栓柱忽然喊了一声:“这儿!这儿有块碑!”
几个人走过去。草底下,有一块矮矮的石碑,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被藤蔓缠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小六子和栓柱蹲下身,七手八脚地把藤蔓扯开,露出石碑的全貌。碑不大,青石的,表面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王公明远、王门林氏之墓。”下面是两个小字:“子王易。”
江辞云蹲下身,看着那几个字。王明远,林氏,王易。就是这一家人。那个从京城来的读书人,那个心灵手巧的妻子,那个六岁的孩子。他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字,那些字刻得很深,即使过了十五年,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笔画的棱角。
“挖。”他站起身。
小六子和栓柱对视一眼,有些犹豫。挖坟这种事,到底是不吉利的。可看着江辞云那张脸,谁也不敢说什么,拿起铁锹开始挖。何善也过去帮忙,三个人轮流挖,土堆在旁边,越堆越高。谢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坟包一点一点变小,看着那个坑一点一点变深。
挖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当”的一声,几个人都停了手。何善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截棺材板。棺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黑乎乎的,一碰就碎。何善小心地清理着棺材周围的土,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棺材不大,并排放着两具骸骨,一大一小。何善仔细查看那两具骸骨,从骨骼的形态、盆骨的形状、牙齿的磨损程度一一辨认。
过了半晌,他直起身,脸色有些凝重。“大人,这两具骸骨,一男一女,年龄在三十岁上下,和这对夫妇的年龄相符。”
江辞云的目光落在那具小一些的骸骨上,那个写着“子王易”的位置。“那个孩子呢?”
何善摇了摇头。“那个孩子的骸骨有点奇怪,虽然是五岁左右的骸骨,但骨头是女孩的,据村长交代,王易应该是个男孩子。”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女孩的尸体。那真正的王易在哪里?他活着吗?
江辞云站在那里,看着棺材里那两具骸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念头。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他现在应该是二十岁。二十岁,和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差不多大。那些死者,赵四维、孙茂才、周大富、李二狗——都是刘家村的人,都是当年参与那场大火的人。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如果他知道当年是谁杀了他全家,如果他要复仇——
他的手攥紧了。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凶手是刘家村那场大火的幸存者,是那个叫王易的孩子。他活着,他回来了,他一个一个地杀那些仇人。可他现在在哪里?他长什么样?他是不是已经混进了京城?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看了一眼谢翎。谢翎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棺材里那两具骸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就那样站着,稳得像一棵树。
江辞云说。“把棺材盖上,填回去。”
何善应了一声,重新把棺材盖盖上,把土填回去,一锹一锹,很快又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小六子和栓柱把石碑重新立好,把藤蔓盖回去,弄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江辞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土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回去。”
几个人跟着他往外走。谢翎走在最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山梁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草地在风里沙沙作响,残墙断壁歪歪斜斜地立着,焦黑的木梁像是从地里伸出来的枯骨。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包,矮矮的,小小的,一个挨着一个。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几个人走得很快,没有人说话。谢翎走在中间,脚步稳稳的,呼吸也稳稳的。裴云昭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走了这么远的路,他的脸不红,气不喘,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这不像是不会武功的人能有的体力。可他没有多想。也许只是今天状态好。
走到马车抛锚的地方,周齐已经等在那里了。车轴换好了,车夫正在加固车轮。看见他们回来,周齐迎上去。“大人,修好了。随时可以走。”
江辞云点了点头。“走吧。”他扶着谢翎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裴云昭坐在对面,何善挤在角落里,抱着他的工具箱。周齐坐在车夫旁边,小六子和栓柱骑着骡子走在前面。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江辞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在想那个叫王易的孩子。他在哪里?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京城那些案子,是他做的吗?如果是,他现在在哪里?他是不是已经改头换面,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混在人群里,等着杀下一个目标?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谢翎。谢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张安静的睡颜。太安静了,安静得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好像对今天在坟地里发现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江辞云也闭上眼睛。马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吱呀。风从车帘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枯草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