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照着那些匆匆回家的行人。他在街边停了一下,拐进一条巷子,在熟食铺子里买了一只烧鸡、几样卤味,又绕到街口的包子铺,提了一笼热腾腾的包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的灯亮着。谢翎坐在桌边,手肘撑在桌面上,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发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裴云昭手里提着的油纸包,眼睛亮了一下。
裴云昭把东西放在桌上,油纸包解开,烧鸡的香气一下子漫开来,混着卤味的咸香和包子的面香。谢翎也不客气,伸手撕了一只鸡腿,塞进嘴里。那吃相和他平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油光,嚼得又快又急,像是饿了好几天。
裴云昭靠在桌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没想到翩翩如玉的谢公子,饿起来也没有吃相。”
谢翎嘴里塞满了鸡肉,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懒得理他。他又撕了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去拿包子。包子还是温的,咬一口,肉汁溢出来,他吸溜了一下,继续吃。
裴云昭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意更深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倒了杯茶推到谢翎面前,“喝口水,别噎着。”
谢翎端起茶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又吃了两块卤豆干,速度才慢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裴云昭坐在对面,看着他擦完嘴,忽然开口。“你好久没见青禾了吧。”
谢翎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裴云昭。他早就看出来了。裴云昭看青禾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种小心翼翼的、藏不住的温柔,和他平时那副冷硬的样子完全不同。
裴云昭的脸色微微变了,别过头去。“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翎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打算回屋休息。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江辞云派人跟踪我们了。”
裴云昭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以为意。“就他们?我早就发现了。”
谢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还是要行事小心。别留下把柄。”
裴云昭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谢翎转身回屋,轻轻带上门。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他没有去点。他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天花板。肩膀上的伤还疼吗?那天在营地,他看见江辞云袖口渗出的血,看见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看见他咬牙硬撑的样子。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辞云的时候,醉春风的秋千上,那个人站在门口,月白长衫,眉目清隽,在一片绯红的纱幔里,像是雪落进了火里。他想起那晚他落在他怀里,他的手很稳,很暖。他想起那些夜里,他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手臂会搭过来,搭在他腰上。那时候他会假装睡着了,一动不动,等他手臂缩回去,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和另一个人的温度。不会的。只是利用。从一开始就是利用。他接近他,是为了名单,是为了那些仇人的下落,是为了更方便地杀人。他告诉自己。都是假的。可他的脸还是红了,在黑暗里,红得发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地响,一下一下,很重,很乱。
裴云昭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些吃剩的东西收拾干净,吹熄了灯,推门出去。他没有回屋,而是走到后院,翻身上墙,无声无息地落在巷子里。跟踪的人蹲在巷口,还在盯着裴云昭家的院门,压根没注意到身后那道掠过的黑影。裴云昭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朝城外走去。
城郊别苑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正房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在青禾房门口停下。屋里很安静,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他轻轻推开门。青禾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裴云昭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
青禾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从眼底升起来,一点一点,像是谁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他掀开被子,鞋都没穿就跑过来,扑进裴云昭怀里,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发抖。
裴云昭站在那里,被那股冲力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你伤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轻。
青禾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早就好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你看——”他转了一圈,想证明自己好了,转得太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裴云昭伸手捞住他,青禾跌回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裴云昭低下头,看着他。青禾也抬起头,两个人对视着。灯芯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裴云昭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稳了些。青禾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他也伸出手,抱住了裴云昭的腰。
裴云昭低下头,额头抵着青禾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轻轻的。青禾的睫毛颤得很厉害,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可他没躲。他的手指攥着裴云昭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却越攥越紧。
“青禾。”裴云昭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青禾的睫毛又颤了一下,慢慢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冷静,不是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碎掉的光。
裴云昭的手指抚上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的颧骨,擦过他的眼角,擦过他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留下的,青禾自己都快忘了。可裴云昭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看见了,记了很久。
他的拇指停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青禾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从来没有人这样摸过他的脸,这样轻,这样慢,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根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下巴,微微抬起他的脸。然后,温热的唇覆上来。
很轻。像是试探,像是怕他躲开。青禾没有躲。他的睫毛颤了颤,攥着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裴云昭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没有动,就那样贴着,像是在等什么。等了一瞬,两瞬。青禾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别的什么。裴云昭的吻加深了一些,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青禾的呼吸一下子乱了。他的脸烧起来,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他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该闭着眼还是睁开眼,该呼吸还是憋着气。他的手从裴云昭的衣襟滑到他的腰侧,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抓哪里。
裴云昭的手覆上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这里。”他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他的嘴角说的。青禾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贴着他的腰侧,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
裴云昭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抱起来。青禾的身体腾空,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滚烫的,耳朵尖红得要滴血。裴云昭抱着他走到床边,把他放在床上,床铺很软,青禾陷进去,头发散开铺在枕上,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雨后刚洗过的叶子。
裴云昭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烛火在他背后跳动,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没有急着动作,只是看着青禾,看了很久,久到青禾忍不住偏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看着我。”裴云昭的声音很轻。青禾慢慢转回来,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让他心口发烫的东西。他看不懂那是什么,可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目光烫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