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掌柜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谢翎正在堂屋里喝茶,裴云昭还没从大理寺回来。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掌柜的伙计推门进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谢公子,别苑出事了。青禾不见了。”
谢翎手里的茶杯顿住了。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什么时候的事?”
伙计摇头:“中午之后就不见人了。别苑的人找了一下午,附近都搜遍了,没有踪影。”
谢翎没有再问。他快步走出院子,几乎是跑着往大理寺的方向去。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匆匆的身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大理寺门口,裴云昭刚走出来,就看见谢翎站在台阶下面,脸色发白。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下去。
“怎么了?什么着急的事,你过来找我?”
谢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里面的紧。“青禾不见了。”
裴云昭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中午以后,别苑就不见他的身影。到现在也没有回去。”
裴云昭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今天青禾说要去看刑场,他拦了,说太危险,说你现在被通缉,不能露面。青禾没说什么,他以为他听进去了。“他一定是去看行刑了。”他的声音发紧,“中午我没答应他出来,他一定是自己去的。”
谢翎看着他。“你知道他可能在什么地方吗?”
裴云昭摇头。青禾在京城里谁也不认识,没有去处,没有朋友,他唯一的落脚点就是别苑。他去了刑场,然后呢?他去了哪里?“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谢翎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分头找。你去刑场附近问,我去别苑周边。”
两个人分头消失在暮色里。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卖馄饨的在收摊,卖烧饼的在关门,几个行人匆匆走过,裹紧了衣裳。裴云昭沿着刑场附近的街巷一条一条地找,问卖糖葫芦的,问茶棚的伙计,问蹲在墙根抽烟的衙役。没有人见过一个戴帷帽的瘦小少年。天越来越黑,灯一盏一盏地灭,街上几乎没有人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刑场边上,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尘土的味道。地上还有没冲干净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别苑的方向跑。
谢翎已经到了。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对视了一眼。
“没有。”
“没有。”
裴云昭的腿一软,靠在桌沿上。“他一定是被江辞云抓了。”
裴云昭转身就要往外走。谢翎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去大理寺。”裴云昭挣开他的手,“我去找江辞云,我去跟他说——”
“说什么?”谢翎的声音提高了,“说人是你藏的?说你包庇朝廷钦犯?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裴云昭站在门口,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有回头。“那我也要去。”
“你去了能救他吗?”谢翎走到他面前,“你去了,只会多搭进去一个人。青禾落在他手里,至少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他要审,要问口供,要查同党——这些都需要时间。我们有时间。”
裴云昭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那你说怎么办?”
谢翎看着他。“等消息。先弄清楚青禾是不是真的在他手里。”
大理寺监牢。
青禾被绑在刑架上,手腕上的铁链勒进皮肉,又疼又麻。他的脚够不着地,整个人的重量都吊在手腕上,胳膊像是要被拽脱臼了。他的头低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衣裳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卷着,露出细瘦的手腕,铁链磨破了皮,血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一盆冷水泼在脸上。青禾猛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抬起头,眼睛被水迷住了,看不清面前的人,只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昏暗的灯火下晃动着。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江辞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青禾偏过头去,没有说话。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收着,像是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说。
周齐走上前,扬起鞭子,“啪”的一声抽在他身上。青禾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咬着牙,一声不吭。
“回答大人的问题。”
青禾的嘴唇动了动。“杀了我吧。”他的声音很轻,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江辞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到了大理寺监牢,想死没那么容易。”
青禾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成小小的圆点。
周齐看向江辞云,低声问:“大人,要用刑吗?”
江辞云摇了摇头。“不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散布消息,说嫌犯沈青禾抓到了。”
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青禾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值房里,江辞云坐在案后,面前的卷宗摊开着,可他没有看。两个侍卫站在案前,一个是跟踪裴云昭的,一个是跟踪谢翎的。
“裴云昭和谢翎在大街上找人,”一个侍卫禀报,“从傍晚找到天黑,问了不少人。像是在找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