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丞相府。谢翎换了一身夜行衣,从后巷翻墙进去。墙不高,他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那些花木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他事先安排了人。守卫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暗哨的位置——都在他手心里攥着。他穿过花园,绕过假山,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走着。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连本该在那里站岗的侍卫都不见了踪影。提前安排的人已经把路清好了。
书房在府邸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小院,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谢翎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靠近。他蹲在窗台下,用手指沾了唾沫,轻轻点在窗纸上。纸润湿了,他戳了一个小洞,凑近去看。
灯火通明的书房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是他师傅,那个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习武练剑、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大的人。另一个是江鹤川,当朝丞相,江辞云的父亲。两个人坐得很近,桌上摊着什么东西,正在低声说着话。师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江鹤川也是。
谢翎的手开始发抖。他的师傅,教育了他十五年的人,和杀害他父母的仇人坐在一起,平和地、安静地、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他们就那样看着他,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等了很久的淡然。
谢翎拔出剑,剑尖抵在江鹤川胸前。他的手很稳,剑也很稳,可他的眼睛看着师傅,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师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终究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了一口气。
江鹤川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剑尖,又抬起头,看着谢翎。“看来今天,是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谢翎没有收剑。他的目光从师傅身上移到江鹤川脸上。就是这张脸,写了一封信,要他父亲的命。
师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是丞相府的师爷。”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十五年前,奉丞相之命去救你一家人。可是我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父母已经烧死了。你被他们护在怀里,只是晕了过去。我把你带出来,带在身边,教你读书,教你习武。就这样过了十五年。”
谢翎的剑尖在江鹤川胸前微微颤了一下。“所以,丞相派人杀我一家人,又派人救我一家人?”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扔在桌上。纸页展开,露出江鹤川的笔迹——“王明远不可留。速办。”
江鹤川低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翎。“信确实是我写的。”
“为什么?”谢翎的剑往前送了一寸。剑尖刺破衣裳,一点血迹渗出来,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江鹤川没有躲。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十七年前,”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我和你父亲,是过命的兄弟。”
谢翎的手顿住了。
江鹤川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你父亲王明远,当朝翰林,才华横溢,满腹经纶。我们同在二皇子府中做事,为二皇子谋划,为他奔走。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以为辅佐明君登基,就能造福天下。”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后来二皇子和五皇子夺嫡,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二皇子为了获得支持,和敌国勾结,借敌国之兵上位。你父亲发现了他密谋之事,不愿意做卖国之举,当场辞官,携家去了刘家村,过与世无争的生活。”
谢翎的手在发抖。他的父亲,那个教他认字、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的人,那个在火里把他从后窗递出去的人——不是因为得罪了谁,不是因为什么私仇,是因为他不愿意卖国。
“后来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江鹤川闭上眼睛。“后来,先帝驾崩,二皇子登基。他怕当年卖国之事败露,就任命我们两个知情人——冼华邵为兵部尚书,我为丞相。他让冼华邵灭了那个敌国,让我杀了你父亲灭口。”
谢翎的瞳孔猛地收缩。
“很快,敌国就灭了。新皇见我一直不动手,就让冼华邵配合我,杀了你父亲。”江鹤川的声音越来越低,“直接动手杀人太过明显,我们让当时的县令配合,制造火灾意外。没想到那天晚上起了东风,火势失控,烧了整个村子,也烧死了你的父母。”
谢翎的剑又往前送了一寸。血从江鹤川胸口涌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淌。他的脸色白了,可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是你害死了我父母,”谢翎的声音冷得像冰,“害死了全村几百口人。”
江鹤川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很轻,“我抵抗不了皇命。我想着,如果在火烧起来之前准备好尸体,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你们一家人。可是……”他停住了。
师傅转过身,接过了话。“可是刺杀的命令下得太急。丞相被皇帝扣在宫里,等他传出消息,我快马加鞭赶到刘家村,你父母已经被烧死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只能把你换出来。当时太匆忙了,只找到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尸体。”
谢翎站在那里,剑抵着江鹤川的胸口,手在发抖。他想起那具小小的骸骨,想起何善说“这是个女孩”时的声音。
“所以你就变成了我师傅。教我读书识字,习武练剑。”
师傅点了点头。“是。”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谢翎的声音提高了,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寸。江鹤川的身体晃了一下,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