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城往东三十七公里,有一座桥。
林弥小时候去过一次。那年她七岁,正迷恋旧时代的交通工具,非要弄明白汽车为什么不能直接从河面上开过去。岑昼带她走了大半天,终于找到那座桥,结果她站在桥头看了不到五分钟,就被桥下游过的一群水母吸引了注意力,嚷嚷着要下去捞一只。
后来她没捞成水母,倒把自己一只鞋掉进了河里。
鞋被水冲走,岑昼抱着她走了十几公里回家。林弥那时候还挺高兴,因为不用自己走路。直到第二天,畸变医师发现她少了一只鞋,追着问了半天,她才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没那么值得高兴。
如今再去,林弥总算记得穿一双结实的靴子。
“你看。”她抬起脚给岑昼看,“防滑的。”
岑昼正往运输车上装摄影设备,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鞋带没系好。”
林弥低头。
左脚的鞋带果然松了一截。
她若无其事地重新系紧:“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发现。”
岑昼没拆穿她,把最后一只设备箱扣好。
这次同行的还有阿慢和两只机械鸟。圆圆原本也要跟着,但它昨天帮芽冬搬花盆时不慎把一盆会唱歌的草撞翻了,花盆里的土撒了满地。芽冬要求它留下帮忙整理,圆圆觉得很不公平,理由是那盆草自己也长了腿,为什么不能自己站起来。
芽冬回答:“因为它刚睡醒!”
圆圆不服:“我也刚睡醒!”
双方争执了半个上午,最后还是慢山开口,说自己看见圆圆飞过来时没有减速,圆圆才不情不愿地认了错。
林弥出发前路过花店,看见圆圆正在用翅膀拨土,脸上那副委屈的神情,简直像被抓去做苦工。
她忍着笑问:“要不要我帮你跟芽冬说说?”
圆圆立刻抬头:“真的?”
“让它给你多留点活,免得你闲着。”
圆圆气得转过身,用屁股对着她。
林弥笑了一路。
等运输车驶出温室城,路边的房屋渐渐稀疏,树林开始变得茂密。旧时代留下的公路早已被植物侵占,只有中间一条经过清理的车道还能通行。石头巨人曾经在这里修过路,沿途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它们留下的标记,有些是箭头,有些是简单的图案,还有一块石碑上刻着“前面有坑”。
林弥看见石碑,立刻让岑昼停车。
“怎么了?”
“拍一下。”
“拍坑?”
“拍标记。”
她跳下车,举起终端拍了两张,又跑到石碑旁边,认真研究那几个字。
“这是谁写的?”
阿慢从车顶探出脑袋:“石头巨人。”
“我知道是石头巨人,哪个?”
“石叔。”
林弥想起来了。
石叔是温室城最早的一批居民之一,年纪大得连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活了多少年。它说话慢,做事也慢,但修路特别认真。林弥小时候曾经问它,为什么要在路边刻那么多字。
石叔回答:“怕有人摔。”
她当时不理解。
现在看着这块石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石叔怎么不直接把坑填了?”
岑昼走过来看了一眼。
“当年填过。”
“那为什么还写?”
“怕以后又塌。”
林弥点点头。
“挺有先见之明。”
她拍完照片,重新上车。
运输车继续往东。
快到中午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道横跨河谷的灰色轮廓。
桥还在。
比林弥记忆里更高,也更长。
它横跨两座山之间的宽阔河道,主体由旧时代的钢筋混凝土建成,桥面中段曾经坍塌过,后来被石头巨人和机械鸟共同修复。修复部分使用了不同的材料,颜色明显浅一些,远远看过去,像一条被仔细缝补过的旧布带。
林弥站在桥头,仰着脖子看了很久。
“比我小时候看着大。”
岑昼从车上取下设备。
“你小时候个子矮。”
“……你就不能说是我长大以后更会欣赏建筑了?”
“也可以。”
林弥懒得跟他计较。
她把摄影设备架好,先拍了一张全景。
画面里,桥梁从河谷一侧延伸到另一侧,桥下水流缓慢,岸边长满了高高低低的树。几只机械鸟正沿着桥身飞行,检查连接部位。桥面上还有一些细小的身影,是负责日常维护的石头巨人和其他族群。
林弥看着取景框,忽然觉得这座桥很漂亮。
它没有旧时代照片里那么整齐。
桥栏杆有些地方换成了木头,有些地方缠着藤蔓,桥面甚至长出了几簇草。但它仍然稳稳地架在河上,供来往的人和怪物通行。
“贺青会喜欢吗?”她问。
岑昼看了一眼。
“应该会。”
“你怎么知道?”
“桥修得不错。”
林弥笑了。
“你现在评价东西越来越像石头巨人。”
岑昼没有反驳。
他们沿着桥面往前走。
桥中央有一处宽阔的平台,原本是旧时代供车辆临时停靠的区域,后来被改成了休息点。平台边缘摆着几张石凳,旁边立着一块新修的木牌,上面写着:
【东河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可通行。雨季请慢行。】
林弥拍完木牌,转头问阿慢:“这桥现在每天有人走吗?”
“有。”
“多吗?”
“看天气。晴天多,雨天少。”
“都是什么人?”
“蘑菇、石头、机械鸟、水母,还有一些从北边和西边来的旅人。”
林弥点头。
她忽然想起贺青。
那个在白门里保存了很多年的桥梁工程师,曾经在设备切换前坚持要求双重安全确认。别人都急着完成切换,他却担心备用供能不稳定,非要把每条线路重新核对一遍。
林弥当时觉得他有点固执。
现在站在桥上,她忽然明白,这种固执大概就是他以前工作的方式。
桥这种东西,不能差不多。
差一点,可能就会有人掉下去。
她把镜头对准桥身的连接处,拍下几张细节照片,又让机械鸟飞到桥下,拍摄修复后的承重结构。
阿慢负责整理影像。
岑昼则检查拍摄角度,确认关键部位没有遗漏。
忙了将近两个小时,林弥终于满意地收起设备。
“够了。”
岑昼看了一眼储存容量。
“拍了四百多张。”
“这么多?”
“嗯。”
“那贺青得看到什么时候?”
“可以筛选。”
林弥想了想。
“先别删。万一他想看细节呢?”
岑昼点头。
“好。”
她把设备收好,坐到石凳上休息。
桥下的河水缓缓流过,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机械鸟的叫声,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落在桥面上。
林弥正准备拿出午饭,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们拍桥?”
她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陌生的怪物。
它个子不高,身上覆盖着细密的灰色鳞片,背着一个旧工具包,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扳手。它的眼睛很圆,看起来有点像蜥蜴,但尾巴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林弥点头。
“对。”
“拍给谁?”
“一个以前修桥的人。”
怪物愣了一下。
“人类?”
“嗯。”
它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还活着?”
林弥想了想。
“他的意识还在白门里。”
怪物沉默片刻。
“白门?”
“对。”
它慢慢走到石凳旁边,把工具包放下。
“我以前听说过那里。”
林弥看着它。
“你认识贺青?”
怪物摇头。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认识。”
林弥愣住。
“你师父是谁?”
怪物想了想。
“石叔。”
林弥差点笑出声。
“石叔?”
“嗯。”
“温室城那个石叔?”
“对。”
林弥一下来了精神。
“你叫什么?”
“灰尾。”
“你是石叔的徒弟?”
“算是。”
灰尾把工具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维修工具。
“我以前不会修桥,是石叔教我的。”
林弥忍不住问:“它教你什么?”
“先看哪里坏,再想怎么修。”
“就这个?”
“还有很多。”
灰尾认真数起来。
“不能乱敲,不能偷懒,不能只修看得见的地方,不能觉得今天没塌明天就不会塌。”
林弥听着,忽然觉得这些话确实很像石叔。
“那你现在负责这座桥?”
“嗯。”
灰尾点头。
“我跟另外几个人一起维护。”
它抬头看向桥身。
“这桥以前坏得很厉害。”
“我知道,中间塌过。”
“不是只有中间。”
灰尾站起来,指向桥下。
“最早坏的是那边的支座。旧时代留下的材料老化了,后来又被洪水冲过,桥面开始慢慢歪。石叔发现以后,带着我们修了很久。”
林弥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桥下有一处颜色较深的修复结构,远远看去并不显眼。
“那时候还能走吗?”
“能走,但很危险。”
“后来呢?”
“先封桥,再修。”
灰尾说得很平静。
“修了三年。”
林弥愣住。
“三年?”
“嗯。”
“这么久?”
“中间缺材料,还遇上两次洪水。”
灰尾低头整理工具。
“后来终于修好了。”
林弥看着它。
“你们修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
灰尾认真想了想。
“想过。”
“什么时候?”
“第二年。”
“为什么?”
“太累了。”
林弥忍不住笑。
灰尾也笑了一下。
“但石叔说,桥坏了,河两边的人就得绕很远。有人绕得起,有人绕不起。”
林弥慢慢收起笑意。
灰尾继续说:“后来我们就接着修。”
它没有把这件事讲得多么了不起。
只是说完以后,拎起工具包,准备去检查桥另一侧的连接部位。
林弥叫住它。
“灰尾。”
“嗯?”
“我能把你刚才说的话录下来吗?”
灰尾愣住。
“为什么?”
“给贺青听。”
“他是谁?”
“一个以前修桥的人。”
灰尾想了想。
“他会喜欢吗?”
“应该会。”
灰尾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别录我刚才说太累了那段。”
林弥笑了。
“为什么?”
“显得我不太能干。”
“可你后来修好了。”
灰尾想了想。
“也是。”
它点头。
“那录吧。”
林弥重新打开终端。
灰尾站在桥边,面对镜头,显得有些拘谨。
“你好,我叫灰尾。”
它停顿片刻。
“我不知道你以前修过什么桥,但我们现在还在修。”
它指了指身后的东河桥。
“这座桥以前坏过,现在能走了。我们每个月检查一次,雨季会多检查几次。要是你想看哪里,我可以再拍给你。”
灰尾想了想,又补充:
“桥挺结实的。”
林弥忍不住笑。
灰尾赶紧解释:“我不是随便说的,真的检查过。”
“知道。”
录制结束以后,灰尾才松了口气。
它收起工具包,跟林弥道别,继续往桥另一端走去。
林弥看着它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拍的四百多张照片,可能都没有刚才那段话重要。
??
回到温室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芽冬的花店正式挂上了招牌。
招牌上写着:
【芽冬的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只卖花,不卖蘑菇。】
林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笑。
“为什么还要特意写这个?”
芽冬从屋里探出头。
“因为今天有三只蘑菇来问我卖不卖蘑菇。”
“它们想买什么?”
“想买自己。”
林弥愣住。
“什么?”
芽冬一脸崩溃。
“它们问我,如果把自己种在花盆里,能不能卖出去!”
林弥笑得差点蹲下。
“那你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