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孩,每次损我都要找个体面理由。
缝合的过程很漫长。我缝一片,她摸一下;我再缝一片,她又摸一下。缝到第四片的时候,她说:“妈妈,这个球好像你做的南瓜饼。”
“哪里像?”
“歪歪扭扭的。”
“你能不能夸我一句?”
她想了想:“你缝得比上次好。”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你缝香包的时候,把线打结了,拆了半小时。这次没打结,进步了。”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缝完六片,翻面,塞珍珠棉。塞得鼓鼓囊囊的,收口。一个歪歪扭扭的、六瓣拼接的、咖啡色的布球诞生了。离“足球”大概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确实是圆的。
女儿接过去,在地上拍了两下,弹不起来。她又踢了一脚,滚了三圈停了。她笑了:“妈妈,它不会弹,也不会砸疼我。完美!”
她把球抱在怀里,跑去阳台给小黄小绿看:“你们看,我妈给我做的足球!软软的!”
小黄歪头啄了一下,发现不好吃,失望地转回去了。
下午她真的抱着这个布足球下了楼。我远远看着她在小区空地上踢,球在地上滚得很慢,她追得也不快。旁边有几个小男孩在踢真足球,咚咚咚的,她看了一眼,没过去。她就在自己的小角落里,一个人踢那个不会弹的布球。
我走过去问她:“你不跟他们一起踢?”
她摇头:“他们的球太硬了,砸到疼。”
“那你一个人踢有意思吗?”
“有意思呀。”她把球踢给我,“妈妈你接住!”
我接住。布球软软的,轻飘飘的,一点力量都没有。她跑过来把球抢走,又踢远了,又跑着去追。来回跑了十几趟,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是那种“我真开心”的笑。
晚上她在洗澡的时候,我坐在客厅,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布足球,她可能不会玩太久。等世界杯的热度过去,等她对足球的兴趣消退,它可能就会被遗忘在某个角落。但我给她缝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一直在说话,一直在摸布片。
她说“妈妈你缝得真好”,虽然是在我缝到第五片的时候说的;她说“妈妈这个球好软,我好喜欢”,虽然它歪得像个没长好的南瓜;她说“妈妈你累不累”,虽然是在我缝完以后。
所以那不是一个布足球。那是她和我一起完成的,一个下午。
她洗完澡出来,跑过来又踢了一脚那个布球。球滚到沙发底下,她趴下去掏了半天才掏出来。然后她抱着球,对我说:“妈妈,这个球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什么?”
“叫‘后妈球’。”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呀。软软的,丑丑的,但是踢不坏,打不疼。跟你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每一条好像都对得上。我蹲下来,看着她:“那你要好好对这个‘后妈球’,不能丢了。”
“不丢。就算它以后破了,我也不丢。我会让妈妈再缝一个。”
“那你让妈妈缝一个的时候,能不能给妈妈倒杯水?”
“能。”
“能不能少怼两句?”
她想了想:“这个得加钱。”
——行吧,亲生的。以后看来得注册一个“后妈手工坊”,接单做布艺足球,收费按怼人次数递减。
晚安。
今天是一个缝了六片布、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后妈球”的手工后妈。
(P.S. 她抱着“后妈球”睡觉了。我偷看了一眼,她把球搁在枕头旁边,跟她的毛绒兔子和香包排排坐。那个球是真的丑,六片布拼得歪歪扭扭,有一个角还漏了一小坨棉花。但它现在是她今晚最宝贝的东西。
——一个丑丑的布球,被一个七岁的小孩郑重地摆在了枕边。这就是今晚最圆满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