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闻达。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真是讽刺。他什么都想要,他想要年级前三,想要所有人的认可,想要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人生。而在这之外,他还想要一个男朋友很明显这个已经实现了。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何雨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被拉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几个男生的目光飘了过来,何雨浑然不觉,或者说是根本不在乎。
杨欣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何雨桌边,弯腰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何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推了杨欣一把:“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你看那边。”杨欣抬了抬下巴,示意何雨看向后排。
何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俞安正拿着一本英语笔记本拿给姜梵,放在姜梵的桌边。
整个班都知道俞安这个人不怎么跟别人说话,也几乎不跟后排的人打交道。他的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前三排,不过这次他出奇的坐到了后排还是和姜梵一桌,出了这个圈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冷淡得让人不想靠近。所以当他拿着笔记本回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半个教室的目光都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俞安把笔记本放在姜梵桌上,语气平平淡淡的:“英语笔记,上次月考的重点词组,英语老师让我给你复印一份。”
姜梵抬起头看他。
这是最近的距离了,俞安想,他站在姜梵的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嘴角那道轻微的伤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还是被人打的,已经结了痂,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姜梵的脸确实不太容易红,不管什么情况都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但今天不一样,俞安觉得姜梵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探究。
“俞安你是不是喜欢给人送笔记?”姜梵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烦躁,反正不像是对待男朋友的样子。
俞安没接这句话,只是说:“你有空看看,初中基础的,不难。”
姜梵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种目光让俞安的后脊背微微发紧,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树,风吹不动。
“行吧。”姜梵终于松了口,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推,“谢了。”
俞安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回前排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手指,会发现他右手食指的指节泛着白,那是因为他把手指折起来的时候用了太大的力。
何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歪了歪头,目光在俞安的背影和姜梵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给杨欣发了一条QQ:“你有没有觉得,俞安对姜梵有点不太对劲?”
杨欣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消息,皱了皱眉,打字回复:“你想多了吧,再说了他们不早就谈上了吗?而且还是你撮合的”
何雨看着这条回复,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追问。杨欣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了,什么事情都不往歪处想,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在故意装傻。但何雨不一样,她是学艺术的,观察力比一般人敏锐得多,她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比如说俞安看姜梵时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光,但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光,而是一种藏在暗处、怕被人看见的光。
何雨没有说出来,但她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像是一个还没有解开的谜题。
月考前一天,学校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叶丹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开了个简短的班会,主要是强调考场纪律和注意事项。她把考号、考场安排、考试时间又说了一遍,然后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后排的两个人身上。
“这次月考,我不要求每个人都考得多好,但有一点——不许作弊。被抓到作弊的,直接叫家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说“叫家长”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重。
全班的目光又一次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后排。姜梵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有点想笑。他确实从来不作弊,不是因为他多有原则,而是因为他懒。抄来的分数有什么意思,不如堂堂正正地考个十八分来得痛快。
石龙也一脸坦荡,他根本就不在乎分数。
叶丹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去,继续讲考场安排。没有人注意到她在收回目光之前,视线从俞安身上掠过了一瞬,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比说出口的话要多得多。
俞安自然注意到了。他很擅长捕捉这种细节,这是他生存的本能。叶丹看他的那一眼,意思很明确——看好姜梵。叶丹不止一次在私下里跟俞安说过类似的话,让他多帮助帮助姜梵,让他把成绩带一带。老师们的逻辑很简单,一个好学生跟一个差生走得近,一定是好学生在帮助差生,这种思维定式根深蒂固,以至于叶丹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
放学的时候,石龙大声问姜梵:“明天考完试你去哪?”
“回我那儿。”姜梵把书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就你那狗窝?”石龙哈哈大笑,“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你怎么复习啊?”
姜梵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石龙的笑声戛然而止。不是凶,甚至算不上生气,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但石龙莫名觉得有点心虚。他挠了挠头,讪讪地说:“行行行,你去你那狗窝复习,我跟江涛去网吧。”
江涛在旁边笑,但笑容里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俞安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把他的文具、水杯、复习资料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里,然后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姜梵正走向车棚,电动车停在最角落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忽然想到,那辆电动车已经很旧了,链条生锈了,刹车片也磨得差不多了,转弯的时候会有刺耳的响声。他是在某天放学后偶然听到的,姜梵的车在转弯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那声音扎进了他的耳朵里,也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记住了。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关你的事。他骑的什么车,安不安全,能不能刹住,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年级第九,你要冲刺前三,你要考一个好大学,你的人生不该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他是我对象我不能不管他,大到盖过了一切理智。
俞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校门口。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手机光滑的屏幕,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晚上九点,出租屋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姜梵坐在床上,后脑勺靠着墙壁,把俞安给他的笔记本翻开了。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字母都站得端端正正,让人看了就觉得这本书的主人一定是个极其自律的人。姜梵看了两页,觉得那些单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像是一堆熟悉的陌生人站在他面前,他叫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把笔记本合上,扔到一边,拿起手机。游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石龙发了十几条消息,从“快点上线”到“你是不是死了”再到“姜梵你个孙子”,情绪层层递进,生动地演绎了一个人在等待中的心路历程。
姜梵没回,而是点开了微信通讯录。他的好友不多,大部分是游戏里认识的,还有一些是以前学校的同学。
这时姜梵手机响了一声:你的特别置顶发消息啦。
【俞安:这几天要月考了,我要复习没时间,过两天我去你家补偿你】
姜梵看了一眼没回,不是他讨厌俞安,恰恰相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俞安这个人让他觉得不太自在,不是因为俞安不好,而是因为俞安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好到他觉得俞安对他的每一次接近都是有目的的,但他不知道那个目的是什么。他不喜欢这种被盯着的感觉,不喜欢有人在暗处关注他,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习惯躲在暗处的人,他熟悉暗处的每一个角落,知道暗处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像俞安这样的人,不应该待在暗处。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灯管闪了一下,又一闪,像是一个欲言又止的人在不断地张开口又闭上。窗外的风大了些,把老旧的窗框吹得吱吱作响,那声音混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织成了一首属于夜晚的杂音。
离他三公里外的某栋居民楼里,俞安坐在书桌前,一个俞安爷爷留下的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的桌上摊着五本复习资料,每一本都已经翻了至少两遍,红笔和蓝笔的笔记交替出现,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了姜梵的头像,那个头像是一张杜宾犬的照片,像是随手拍的。他把那个头像看了五秒钟,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他翻开英语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不要想了,你不想考年级前三了吗?”
但他的手还是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笔迹轻得像是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窗外的路灯把光洒进来,落在草稿纸上,照亮了那两个被反复描摹的字。
月考的考场上,单人单桌,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让余光够不到隔壁的试卷。姜梵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位置,左手边是窗,窗外是一棵刚要冒芽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举起双手投降的人。
他拿起笔,在试卷顶端写下名字,然后看第一道选择题。
题很简单,俞安说过,第三章的函数,基础题占了大半。他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俞安的声音——不是真实的,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不紧不慢地说:“基础题,不难。”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函数图,歪歪扭扭的,像个被压扁的馒头。他盯着那个馒头看了三秒钟,然后随便选了一个C,翻到下一题。
他不知道的是,离他二十米远的前排考场里,俞安正埋头答题,笔尖在试卷上游走的速度快得像一台精密的打印机。他会的全都会,不会的也能蒙个七七八八,年级前三的目标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问号,而是一个时间问题。
俞安答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姜梵所在的考场,但他知道姜梵就在那个方向。这种知道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心跳不会停一样确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他路过校门口那家早餐店的时候,姜梵正好在里面买包子。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门看到姜梵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笑了笑,多给他装了一个茶叶蛋。姜梵接过袋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老板的手,说了句“不好意思”,那个瞬间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少见的、笨拙的礼貌,跟他在学校里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俞安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门,把那个瞬间看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
他把思绪拉回来,低下头,继续检查试卷。选择题第三题,应该选B。他改了过来,在答题卡上把C涂掉,涂成B,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把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个涂掉一样。
但涂掉之后,痕迹还在。
月考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成绩就出来了,快得像是根本没有经过复核。叶丹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平静,既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某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她站在讲台上,念了一遍班级前十名的成绩。
第一名是杨欣,第二名是俞安。
俞安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杨欣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真心的,没有一丝嫉妒的意思。俞安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想的是为什么差了杨欣三分——错在哪了,哪一科丢的分,哪个知识点没掌握牢固。
叶丹念完前十名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成绩单上往下扫了几行,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大家都没听过的语气说:“姜梵。”
姜梵正靠在椅背上发呆,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皮抬了抬。
“你这次考了年级第九百七十名,上次是九百八十名。”叶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欣慰,“进步了十名。”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秒,然后石龙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像是在放炮:“卧槽!!姜梵你进步了十名!!叶老师请你吃饭!!!”
这动静太大了,大到隔壁班的同学都从窗户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姜梵被石龙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响,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小声点会死啊。”
但他的嘴角是不由自主地上扬了的。不是因为进步了十名,而是因为叶丹真的算过了——她说了进步十名就请他吃饭,她真的算过了,十名,不多不少。
叶丹看着他那副明明高兴却非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我说话算话,周末请你吃饭。”
“我也要去!”石龙举起手,嗓门依旧大得惊人。
“我也去。”江涛慢悠悠地跟进。
叶丹看了他们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行行行,都去,都去。”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气氛轻松得像是在过年。
俞安坐在前排,背对着这一切,手里的笔一动不动。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姜梵那句“随便”说出来的漫不经心和藏在漫不经心里面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高兴。
他一直没有转头。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转头,他就会看到姜梵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到他眼里那点明亮的光,看到他跟石龙闹着玩时露出来的小虎牙。这些他都知道,每一个画面都能在他脑子里精准地成像,比任何照片都要清晰。
而他承受不了。
他承受不了看到姜梵开心的样子不是因为他,也承受不了看到姜梵的笑容里没有他的位置。他宁可背对着这一切,把那些画面留白,让它们在他脑子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至少这样不会太伤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俞安第一个走出教室,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何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意味深长,像是终于解开了心里的那个谜题。
她什么都懂了。
而杨欣还什么都不懂,她正拿着成绩单跟旁边的同学讨论这次考试的题型,语气认真而纯粹,是一个学生对待学习应有的样子。
石龙和江涛更是什么都不懂,他们正勾着姜梵的肩膀,兴高采烈地讨论周末要宰叶丹一顿什么好。他们没注意到姜梵在被勾住肩膀的一瞬间,目光有一秒钟的偏离,那个方向是一扇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门。
风从走廊里灌进来,把那扇门吹得微微开合,像是什么人在犹豫着要不要走进来。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六月的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说,夏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