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龙咬着吸管,还在复盘刚才的事:“那帮三中的就是输不起,明明是个好球非说我犯规,还骂我菜,我他妈能忍?我就回了一句嘴,好家伙,他们直接电话摇人,几分钟就来了七八个,要不是我机智把地点改到体育场不是当场干架,提前蹲了江涛在那,他们那架势是要直接在校门口堵我。”
江涛在旁边点头,表情还有些后怕:“石龙那会儿嘴也真是够臭的,什么难听骂什么,对面那个寸头脸都绿了。要不是梵哥和安学霸来得快,我俩今天怕是要被抬回去。”
石龙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姜梵:“对了梵哥,你今天跟安学霸在一块儿干嘛呢?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姜梵喝美式的动作一顿,差点被苦得呛出来。他避开了石龙的目光,含糊地说:“碰巧遇上的。”
石龙哦了一声,没多想。江涛倒是多看了俞安一眼,但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在他的认知里,俞安就是那种成绩好、不爱搭理人的高冷学霸,他跟姜梵坐同桌,两个人走得近一些也正常。
俞安自始至终没参与这个话题,端起乌龙茶抿了一口,修长的手指拢着杯身,指节微微泛白。杯沿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看起来遥远又安静。
聊了一会儿,石龙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给姜梵一根。姜梵接过来,石龙打火机凑过来给他点上,淡蓝色的烟雾立刻散开。江涛也拿了一根,三个人就这样在奶茶店的角落里吞云吐雾起来。
俞安放下茶杯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吸管搅茶包,也没有看手机,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饮品单,表情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冷淡。
姜梵叼着烟,余光扫到俞安的侧脸,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认识俞安快一年了,同桌也做了两个月,虽然俞安平时就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俞安真的冷淡的时候跟假的冷淡是不一样的,假的时候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在玩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游戏;但真的冷淡的时候,那一点光会熄灭,整个人变成一座被抽走了温度的冰雕。
现在就是后者。
姜梵脑子里嗡了一下,烟灰落了一截在桌上,他都没注意到。
“梵哥?梵哥!”石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烟都要烧到手了。”
姜梵猛地回神,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点急。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引得旁边桌的人看了过来。
“我去一下厕所。”他说。
他没去厕所。他绕到俞安那边,在俞安面前站了两秒,然后一把拽住俞安的手腕往外走。俞安被他拉起来,椅子和桌子碰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晃了晃,溢了一点在杯垫上。
“哎,梵哥你们干嘛去?”石龙举着烟,一脸茫然。
“有事。”姜梵头都没回。
石龙和江涛对视了一眼,石龙小声说:“梵哥今天怎么怪怪的?”
江涛吐出一口烟,深沉地分析道:“可能中暑还没好。”
奶茶店外面是一条背街的小巷子,午后阳光被旁边的居民楼挡住了一半,巷子里一半明一半暗,像被一条线整齐地切开。墙角堆着几个旧轮胎,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地响。
姜梵拽着俞安的手腕走到巷子中间,确定奶茶店里的人看不到了,才停下来。他转过身,俞安就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来的那几公分在此刻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姜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是会解释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打架打输了不解释,翘课被抓了不解释,抽烟被叶丹抓到了也不解释。那些他可以硬扛过去,但面前这个人跟他以前面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那点疼痛反而让他镇定了一点。
“你是不是不生气了?”他问。
俞安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抽烟。”姜梵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紧张,跟他平时在球场上或者在学校走廊上那种嚣张跋扈的样子完全不同,“平时不怎么抽的,今天就是……石龙递过来了,我就接了。”
俞安依然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很沉,落在姜梵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爬山虎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姜梵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条巷子都在跟着震动。他想抽一根烟来缓解这种紧张的窒息感,但是俞安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半步。姜梵微微仰起脸,俞安比他高,这个角度他不得不抬起下巴,喉结的线条从领口一路延伸上去,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凉,轻轻捏住了俞安的衣领。
俞安垂眼看他,瞳孔颜色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姜梵闭了一下眼,然后踮起脚尖,嘴唇笨拙地贴上了俞安的嘴唇。
那个吻生涩得不像话。姜梵的嘴唇有些干,碰到俞安微凉的唇瓣时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抖,他甚至不知道接吻的时候嘴唇应该是什么状态,是抿着还是微微张开,是用力还是轻轻碰一下就好。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想过,他只是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必须要让俞安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不想看到俞安眼里那一点光熄灭掉。
生涩的、青涩的、毫无技巧可言的亲吻。他的嘴唇从俞安的唇上滑开了一点,又慌乱地贴回去,像一只刚学会飞行的鸟在风中笨拙地扑棱翅膀,急切而真诚。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轻得像蜻蜓点水,每一次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颤栗和虔诚。
俞安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姜梵笨拙地亲着他,一动不动。
然后他动了。
在姜梵即将第四次贴上来的瞬间,俞安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姜梵的嘴唇还在微微发颤,就被俞安用力地、不容拒绝地吻了回去。
不一样了。
如果说姜梵的吻是一阵微凉的夜风,轻轻地、试探性地拂过湖面,那么俞安的吻就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裹挟着酝酿已久的、深沉的、滚烫的情绪,兜头浇下来。
俞安的手掌牢牢地扣在姜梵的后脑,五指插进他的发间,力道精准地控制着他头部的角度。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上了姜梵的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零,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互相撞击。
姜梵被吻得整个人都软了,膝盖发虚,要不是俞安那只手牢牢地箍着他的腰,他恐怕已经站不住了。俞安的嘴唇比他的温暖得多,带着乌龙茶微苦的茶香,在他唇上碾磨、厮磨,像一场精心计算的攻城略地,没有给他任何退路。
姜梵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先是攥着俞安腰侧的衣服,布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后来慢慢往上,攀上了俞安的肩膀,最后双手交握在俞安的后颈,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
他喘不过气来了。
不是真的喘不过气,是那种从胸口涌上来的、满涨的、近乎窒息的感觉让他产生了溺水般的错觉。俞安的吻太深太沉,像是要把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所有欲盖弥彰的心事全部从他身体里吸出来,然后在阳光下摊开,一件一件地告诉他:你看,我都知道。
舌尖轻轻抵开齿列的时候,姜梵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声音,像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尖。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始终没有闭上。
俞安也没有闭眼。他垂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姜梵,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唇被自己吻得微微发红的狼狈样子,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几乎失控的占有欲。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嘴唇分离时那一声轻响。
俞安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额头抵着姜梵的额头,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姜梵的气息,是冰美式的苦涩,和一点点烟草残余的味道。他不太喜欢那个味道,但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得要命。
姜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一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烧,耳朵在烧,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燃烧。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点面子,但脑子里跟糊了一层浆糊似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俞安的手指从他的发间滑下来,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擦过他的嘴角,擦掉了一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水光。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以后还抽不抽烟了?”俞安的声音有些哑,低低沉沉地在窄巷里回荡,像一把大提琴被缓缓拉动。
姜梵的睫毛还在抖,他看着俞安近在咫尺的、沾染着他气息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抽了。”
俞安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满满当当的光,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倾泻而出。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姜梵听见了。
俞安很少笑。
姜梵想,这个人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像六月的风吹过所有的燥热和不安,最后落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石龙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给姜梵打电话救急的时候,姜梵说“跟俞安在一块儿呢”。那个时候是周末下午三点,他们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
他想了想,没想通,翻了身就睡着了。
江涛睡前刷了会儿朋友圈,刷到俞安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杯喝完的乌龙茶,配了一个句号,没有文案。江涛觉得学霸的朋友圈就是不一样,高深莫测的,点了个赞也睡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俞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拿起手机看到姜梵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
然后第三条,隔了几秒。
“晚安。”
俞安看着屏幕上那三条消息,嘴角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弯了起来。他没回消息,而是点开了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一个少年趴在课桌上睡着了,睫毛很长,嘴唇微抿,侧脸被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他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六月的夜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蝉鸣声声,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