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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六月的风七月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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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嗓子哑了,声音也不对,没睡够的样子。”俞安的语气还是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电话那头的姜梵莫名觉得自己的后脖颈有点发凉。

“就……打了两把。”姜梵的声音小了几分。

“几点睡的?”

“……三点。”

俞安沉默了两秒,说:“今天晚上考完试,你十点半必须睡。我十点半打电话查岗。”

“十点半也太早了——”

“十点半。”俞安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姜梵在那头憋了好几秒,最后闷闷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俞安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七点五十。校门口陆陆续续有人往里走,俞安夹在人群里穿过校门,沿着主路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升旗台旁边站着三个人,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是韩范、何雨和杨欣,学校里有名的三人组,永远黏在一起,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韩范最先看到俞安,她用手肘捅了一下何雨,何雨又捅了一下杨欣,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俞安。

俞安跟她们不算熟,但也不完全陌生,毕竟在一个班待了大半年,座位也隔得不算远。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准备直接从旁边走过去,但韩范叫住了他。

“俞安!”韩范的声音不大,但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感,好像她说出来的话天然就比别人的更有分量似的。

俞安停下脚步,看向她们。

韩范往前走了两步,何雨和杨欣跟在后面,三个人在俞安面前站定。韩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看着他,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俞安没想到她开口会问这个,微微一顿,说:“没有。”

“有。”何雨在旁边帮腔,声音比韩范轻一些,但语气也很确定,“你以前脸颊没这么瘦的。”

杨欣没说话,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也同意另外两个人的看法。

俞安不太习惯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但他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了一句“可能是天气热了吃不下饭”,就准备走。

韩范没让他走,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问:“姜梵最近怎么了?我看他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俞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知道姜梵的事情迟早会有人注意到,姜梵被妈妈赶出家门的事情虽然没在学校里传开,但以姜梵平时的做派,突然连续好几天请假,同桌不说什么,别人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何况姜梵在班里虽然不算什么风云人物,但他那张脸摆在那里,存在感本来就不低。

“家里有点事。”俞安说,语气淡淡的,没有多做解释。

韩范看了他两秒,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女生的洞察力。然后她笑了一下,笑意浅浅的,但很真诚,说:“那他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你跟我们说。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多个人多份力嘛。”

何雨和杨欣在旁边跟着点头,三个人点着头的时候动作出奇地一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俞安看了她们一眼,心里动了动,但面上只是说了句“好,谢谢”,然后就往教学楼走了。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背影笔直,书包带子在肩头服帖地挂着。韩范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转回头跟何雨杨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谁也没说什么。

俞安走进教室的时候,石龙和江涛已经到了,两个人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子上,中间隔了一个空座——那个位子本来是姜梵的,但姜梵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把书包堆在上面,当成了一个共享的储物空间。石龙看到俞安进来,立刻把手举高了朝他挥了挥,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在机场接人。

“俞安!这边这边!”石龙的声音大得几乎整层楼都听得见。

俞安走过去,把书包放到自己的位子上——他是姜梵的同桌,在石龙和江涛的前一排。他的位子靠窗,窗户大敞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摊着的几张纸吹得哗啦啦响。他伸手把纸按住,用笔袋压好,然后坐下来开始整理上午要用的课本。

石龙从后面探过头来,下巴搁在俞安的椅背上,声音压低了但不是很多:“哥们儿,姜梵今天还来不来?”

“不来。”俞安把数学课本抽出来摆在桌角,“请了病假。”

“又病假?”江涛也从后面凑上来,眉头皱起来,“他不是前两天就说感冒了吗,怎么还没好?”

俞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姜梵的“病假”其实是说辞,他妈把他赶出来这件事,姜梵不让俞安跟任何人说,俞安也答应了。但石龙和江涛是姜梵在学校最铁的兄弟,从高一就混在一起的,这种刻意隐瞒让俞安觉得有些别扭,但他还是恪守了承诺。

“可能严重了些。”俞安说,声音不高不低。

石龙和江涛对视了一眼,石龙还想再问什么,但上课铃响了,叶丹拿着保温杯从前门走进来,腋下夹着一沓厚厚的卷子。叶丹是他们的班主任,教语文的,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的,但管起人来绝不手软。

叶丹把卷子放到讲台上,抬头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姜梵的空位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看向俞安,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下课之后去找她。

俞安接收到了这个信号,点了一下头。

两节语文课连上,叶丹讲的是一篇课外文言文,翻译的时候逐字逐句地讲,讲得细得很。俞安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难度,就在底下偷偷整理化学笔记,把他自己整理的知识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好,打算考完试给姜梵复印一份。

第二节课下课后,俞安拿着笔记本去了办公室。

叶丹的办公桌在办公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一摞摞的作业本和教辅资料,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放着她那个永远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她看到俞安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俞安坐下来,等着叶丹开口。

叶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才看向俞安。她的眼神不算严厉,但很专注,像是一个老师在认真端详自己的学生时才会有的那种眼神。

“姜梵的事,你知道多少?”叶丹开门见山地问。

俞安沉默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他家里出了点状况,他妈让他暂时不要回家。”

叶丹点了点头,显然她已经知道了一些情况。她叹了口气,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说:“他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了一些事情。具体的情况我不方便跟你多说,但是——”她顿了一下,看着俞安,“他现在住的地方安全吗?”

“安全。”俞安说,“他在租房,在学校附近,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回去就行。”

叶丹又看了俞安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她说:“你跟他是同桌,平时多看着他一点。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他的成绩你也知道,之前落下的太多了。如果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俞安点了点头。

叶丹想了想,又说:“你帮他补课这件事,我当班主任的,不能明着鼓励,但你如果有空的话,帮帮他也不是坏事。不过你自己的成绩不能掉,你年级第九的位子要是保不住,我可饶不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但俞安知道她是认真的。叶丹这个人就是这样,管你是什么学霸不学霸的,该批评的时候绝不嘴软。不过她对俞安一直还算放心,因为俞安确实不需要她操心什么——成绩稳定,纪律也好,不迟到不早退不惹事,是那种让班主任省心的学生。

俞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石龙。石龙跑得气喘吁吁的,看到俞安就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然后抬起头说:“叶丹找你干嘛?是不是问姜梵的事?”

“嗯。”俞安没否认。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

石龙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表情有些纠结。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个……俞安,我问你个事啊,你别多想。”

俞安看着他。

“姜梵他……最近是不是跟你走得很近?”石龙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颇有些微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只好随便抓了一个比较模糊的说法。

俞安的目光微微一顿,但没有回避。他看着石龙的眼睛,语气很平静:“怎么?”

石龙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姜梵最近好像变了不少,就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打游戏叫他,他永远都是第一个来的,现在叫他打,他有时候居然说不打,说要写作业。”石龙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在描述一件离奇的事件,“写作业!你想想!姜梵!说他要写作业!”

俞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还有,”石龙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他最近老是盯着手机看,就是那种——你懂的,那种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消息的那个样子。我们打游戏的时候他都不专心了,动不动就切出去看一眼。”

俞安垂下眼,想了一瞬,然后说:“可能是他妈给他发了消息。”

石龙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就没再追问。他拍了拍俞安的肩膀,力道大得俞安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石龙大大咧咧地说:“行吧,你要是见到姜梵,跟他说我们想他了,让他快点回来。妈的少了他一个,打游戏都没意思了。”

说完他就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俞安站在走廊上,夏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特殊气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列表里有一条姜梵发来的未读消息,是几分钟前发的,就一句话:“中午吃啥?”

俞安打字回复:“食堂。”

发完之后他觉得两个字好像有点太简短了,但又不知道加什么好。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你中午吃什么?”

姜梵秒回:“泡面。”

俞安皱了皱眉,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买点正经的吃。”

姜梵发了一个语音条过来,俞安点开,放到耳边听了听。里面是姜梵的声音,有点含混,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买了买了,你个学霸说的话我哪敢不听。”

俞安把语音条听完,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教室走了。走廊拐角的地方有一面玻璃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形。俞安走过那道光的时候,影子在光里拉长了又缩短,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弧度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如果有人恰好在这个角度、这个时候、这个光线下看到的话,就会发现——那个被称为“安学霸”的俞安,正在笑。

下午的数学考试在第二节下课之后开始,考试时间一百分钟。卷子发下来之后,俞安先通览了一遍,难度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太偏太怪的题目。他拿起笔,在试卷密封线内填好班级姓名学号,然后开始答题。

他做题的速度不算快,但准确率高,基本上没有回头检查的习惯。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这道题和昨天晚上给姜梵讲的那道数列题很像,只是把数列换成了函数,解题思路几乎如出一辙。他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个箭头,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换元法,注意定义域”。

这行字不是给他自己看的,是他在心里替姜梵记的。

考试结束后,俞安把试卷交了,没有跟人对答案。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正好看到韩范、何雨、杨欣三个人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一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地面还是湿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俞安!”韩范又喊住了他。

俞安看了过去。

韩范撑着伞走过来,何雨和杨欣跟在后面,三个人共用一把伞,走得歪歪扭扭的,但谁也没掉队。韩范走到俞安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袋子里装着几盒药——感冒灵、退烧贴、消炎药,还有一盒润喉糖。

“这个你帮我带给姜梵吧。”韩范说,语气稀松平常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俞安看着那个塑料袋,没立刻接。

何雨在旁边帮腔:“韩范昨天听说姜梵感冒了,专门去药店买的。你就帮他带过去呗,反正你们住得近。”

杨欣难得开口,声音细细的:“他一个人在外面住,不方便买药。”

俞安接过塑料袋,里面几盒药在袋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他说了声谢谢,然后把袋子放进书包里。

韩范笑了笑,撑着伞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让他好好休息,考试的事情不用太着急。”

俞安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然后转过身往校门口走。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路面上还有浅浅的积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间隙给姜梵打了个电话。

“考完了?”姜梵接得很快。

“嗯。”俞安说,“你在哪?”

“老地方,还是那个房子。”

“吃饭了没有?”

“吃了。”姜梵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不太对劲。

俞安沉默了一秒,说:“吃的什么?”

“就……正常的饭。”

“姜梵。”

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姜梵小声说:“泡面。”

俞安没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分量。姜梵在那头明显慌了,声音开始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我今天本来打算下去买饭的,但是我做你布置的那个英语卷子,做到阅读理解的时候忘了时间,等做完一看快七点了,外面的餐馆都快关门了,我就——”

“你旅馆附近有一家馄饨店,十点才关门。”俞安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姜梵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有点委屈又有点认命的语气:“我知道了,我明天下去吃。”

俞安没再说什么,因为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把耳机戴好,然后把韩范买的药的事情告诉了姜梵。姜梵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韩范这人还挺好的”,语气里有种不太习惯接受别人好意的别扭感。

“是挺好的。”俞安附和了一句。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雨后的水汽里变得模糊而柔和,霓虹灯的光晕被水雾晕染开来,像是一幅没有边界的油画。俞安靠着车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姜梵聊着,聊今天的数学考试,聊姜梵做的那张英语卷子,聊叶丹找他说的话,聊石龙问他姜梵是不是变了。

聊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俞安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姜梵在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石龙说什么了?”姜梵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

“他说你变了,不打游戏了,开始写作业了。”俞安顿了顿,“还说你老看手机。”

“我哪有老看手机!”姜梵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就看一眼时间而已!”

俞安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快到站的时候,俞安说:“明天下午没有考试,我下午请个假去找你,帮你看一下英语卷子。”

“你请假?”姜梵有些犹豫,“你班主任能批?”

“叶丹老师同意的。”俞安说,“我跟她说了,你的英语基础太差,需要集中补一下。”

姜梵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俞安以为信号断了。他拿下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就又把手机贴回耳边。过了几秒,姜梵的声音传过来,很小声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俞安。”

“嗯。”

“……没事。就是叫叫你。”

俞安的车到站了,他在语音提示里下了车,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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