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跟你待着,不是因为我觉得应该陪你,是因为我想。”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没有煽情的语气,没有刻意的停顿,跟他说“这道题选C”差不多。但姜梵把脸别过去了,用后脑勺对着俞安,声音闷闷的:“你别说了。”
俞安看见他的耳廓红透了。
他没再说,把香蕉掰了一根递过去:“吃水果。”
姜梵接过去,掰开皮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又忽然停住,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下学期得考回去。”
“嗯。”
“第九。”
“嗯。”
“不许再掉了。”
俞安剥开桃子,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舔了一下,说:“不掉。”
姜梵这才满意了似的,把剩下半根香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厉害。俞安看了他一眼,拿出纸巾递过去。姜梵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嘴,又瞥见俞安手腕上还挂着水珠,抽出另一张纸抓过他的手就擦。
动作太急太用力,俞安的手被拽得一歪,纸巾在皮肤上搓出一个白印子。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姜梵瞬间撒手,把那团湿答答的纸巾往自己裤子上蹭,眼睛四处乱看:“我、那个、你手上沾到了……”
俞安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擦到发红的那一块皮肤,慢慢收回了手。
“谢谢。”他说。
姜梵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热死了。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他们把塑料盒和果核扔进垃圾桶,沿着小区的路往外走。路灯刚刚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着地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被风吹开。
俞安走得不快,姜梵也不催他。这个时间段街上人少,偶尔有遛狗的经过,狗绳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经过一棵大梧桐树的时候,俞安忽然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样东西递给姜梵。
姜梵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打印好的东西。他翻了翻,是下学期的数学和英语知识点纲要,每页都画了重点,标了优先级,甚至还有每周建议的学习时长。
“你什么时候弄的?”姜梵翻了翻,有些页面上还有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很小,排得密密麻麻。
“复习周的时候。”俞安说,“晚上回宿舍没事写的。”
复习周。那是考试前最紧张的时候,大家都在刷题背书,俞安自己从第九名往下掉,晚上回宿舍还趴在桌上给他写这些东西。
姜梵把文件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俞安。”
“嗯。”
“你真的是……”姜梵喉结滚动了一下,后半句被吞进了嗓子眼里。他把脸转向别处,看着远处楼顶一闪一闪的红色航标灯,声调压得极低,“你怎么什么都自己扛啊。”
俞安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把手伸过去,很自然地握住了姜梵攥着文件夹的那只手。姜梵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让俞安的手指穿过来,扣住。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带着点潮气。
七月的风吹过来,把花坛里栀子花的香味送到他们身边。远处有人家在阳台上浇花,水流下来打在楼下遮雨棚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姜梵。”俞安说。
“干嘛。”
“烤冷面好吃吗。”
“……还行。”
“那下次还买。”
姜梵没应声,但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们就那样牵着手,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也没人觉得需要说什么。
期末考砸了,被班主任训了,年级第九掉到九十名——这些事今晚好像都变得没那么大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条灯光昏黄的街上,在栀子花浓得化不开的香气里,它们都不算什么。
俞安把牵着的那只手轻轻晃了一下。
姜梵耳根又红了,但还是回晃了一下。
不远处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里面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在买雪糕。更远的地方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鼓点一下一下的,像这个七月的夜晚不紧不慢的心跳。
石龙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姜梵正被俞安牵着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手机在裤兜里震得欢实,他单手掏出来接了,石龙的大嗓门隔着屏幕都听得清清楚楚:“姜梵你到底来不来啊?江涛都开好了,就等你一个!”
姜梵看了俞安一眼。
俞安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既没有说不让去,也没有说你去吧。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姜梵自己决定。
“不去了。”姜梵说。
“啊?你干嘛啊?”
“有事。”
“什么事啊?你一个暑假闲得冒泡你有什么事?我跟你说你——”
姜梵挂了电话。
俞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浅很浅的柔软,像是冬天晚上屋子里漏出来的那点灯光。
“不去打游戏了?”俞安问。
“不去了。”姜梵把手机揣回兜里,垂着眼睛看着两个人还牵着的手,“陪你走回去。”
俞安没再说什么。
他们转过街角,往学校的宿舍区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近到看起来像一个人的影子。
俞安想起两周前的那个黄昏,楼梯拐角,姜梵耳朵红透的样子,还有那句硬撑着说出来的话。
他当时只说了一个“好”字,但他在心里补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意思。
夏天的风从背后追上来,裹着烤冷面和栀子花的味道。俞安握着姜梵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想,下学期一定要考回第九名。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姜梵说了,不许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