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你喜欢吗我抓给你”这种话,而是直接走进店里换了二十个币,走到那个装灰小猫的娃娃机前,开始抓。第一次没抓到,第二次也没抓到。俞安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像一个学霸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冷静、专注、有条不紊。
第三次,爪子稳稳地抓着灰兔小猫掉进了出口。
俞安弯腰把小猫拿出来,转身走向站在门口发呆的姜梵,把玩偶塞进他怀里。
姜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又抬头看了看俞安。俞安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甚至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一个概率问题。
“二十个币,”俞安说,“第三个币抓到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五。”
姜梵把小猫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小猫头顶,声音闷闷的:“俞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可爱。”
俞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前走。姜梵抱着小猫跟上去,没看到他转过身去之后,耳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到了电影院。俞安选的是一部剧情片,不是什么爱情题材,他只是单纯觉得这片子的叙事结构和镜头语言值得看。姜梵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但他也没意见,安静地跟在俞安后面取了票、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电影院里很暗,冷气开得很足。姜梵穿的是短袖,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凉,但没吭声,只是把手臂抱了起来。俞安注意到这个动作,没有说话,把自己的手臂贴了过去。皮肤相触的地方带着微凉的温度,姜梵侧头看他,俞安的目光依旧在屏幕上,侧脸被荧幕的光映得线条分明。
姜梵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影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觉得俞安一定听到了,因为俞安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俞安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看对方。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扣着,放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散场的时候姜梵的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俞安的。俞安松开手的时候面色如常,只是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出了影院,黄昏的光线把整条商业街染成了暖橘色。姜梵抱着灰小猫走在俞安身边,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跟来时不太一样了。来的时候那层沉默里带着试探和紧张,现在的沉默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河水慢慢流,不急不躁。
分别的时候,俞安站在车门外面,姜梵站在里面。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匆匆忙忙,有人说说笑笑。姜梵把灰小猫举到脸旁边,用它的小爪子朝俞安挥了挥:“回去吧,别送了。”
俞安点了下头,却没有转身。他看着姜梵,看了两秒,忽然说:“明天见。”
姜梵愣了一下:“明天还出来?”
“嗯。”俞安说,“你想去哪?”
姜梵的嘴角慢慢扬起来,那是一个藏不住的、毫无防备的笑,带着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所有明亮和热烈。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灰兔子,又抬起头看着俞安,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去哪都行。”
俞安终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他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很轻,很短,快得几乎看不见。但对姜梵来说,足够照亮一整个夏天。
地铁开走了,姜梵靠着车门站着,把灰小猫举到眼前看了看。小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圆圆的黑色眼珠反射着车厢里的灯光。姜梵忽然笑了一下,把小猫塞进怀里,下巴抵着它的头顶,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俞安说“明天见”时候的眼神,明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了太多东西。年级第九的安学霸,对谁都冷淡疏离的俞安,他的喜欢从来不是用说的,而是藏在每一个细节里。藏在连续观察三天的糖醋排骨里,藏在第三个币抓到的小猫玩偶里,藏在十指相扣的沉默里。
这样的喜欢,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让人心动。
而俞安站在地铁站出口,看着姜梵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尽头。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度和一丝夜晚将至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和姜梵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有一点潮湿的触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姜梵说“去哪都行”时的表情,那个笑容太过明亮,亮得让他有点恍惚。俞安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从来不让自己失控。可是当姜梵笑起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是掌控不了的。
就像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在食堂里注意姜梵吃的每一道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书包里总会多带一瓶冰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试的时候会提前十分钟写完,只为了用剩下的时间看旁边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
年级第九的安学霸,冷静自持的俞安,他的喜欢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每一个步骤都经过精确计算。可心动这件事,从来就不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
俞安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地铁站反方向走。他今晚要多做一套数学卷子,不然会觉得这一天过得太奢侈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和姜梵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很简单,大部分是“明天几点”“到了”之类的话。俞安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三次之后,他最终只发了四个字。
“到家说一声。”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秒回了一个“知道了”。紧跟着又来了一条:“小猫我已经起好名字了。”
俞安看着屏幕,没有问什么名字,因为他知道姜梵会主动说。
果然,又过了几秒,第三条消息弹出来。
“叫安仔。”
俞安站在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晚风把他的衣领吹得微微翻起,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少年的耳尖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好听。”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七月的晚风中,觉得这个夏天大概会是他十七年来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一个夏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姜梵发来一个句号。
俞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晚安”的意思。因为在聊天记录里,每次他说完“晚安”之后,姜梵都会回一个句号。后来这个句号就代替了晚安,成了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暗号。
现在姜梵先发出来了。
俞安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句号,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被晚霞染红的街道。
他没有回那个句号。
不是不想回,是觉得回了的话,今晚就不用做数学卷子了。而他不做完那张卷子,就没法安心入睡。没法安心入睡,明天就会状态不好。状态不好,就不能好好陪姜梵。
所以为了明天能好好陪姜梵,他今晚必须做那张数学卷子。
这个逻辑链条完美无缺,俞安走路的步伐都因此更加笃定。
但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看到他锁屏时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就会知道,年级第九的安学霸,他所有的冷静和克制,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藏着的,是一个会在七月的晚风里偷偷弯起嘴角的十七岁少年,和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最用心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