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天在楼梯拐角跟我说的那些话,"俞安说,"你问我愿不愿意。我当时说愿意。"
姜梵记得。那天运动会结束,夕阳把整层楼的走廊照成橘红色。他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手心全是汗,把那张纸条塞进俞安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俞安展开看完,抬眼看他,说了一个好字。
"愿意是什么意思,"俞安继续说,还是那个平平的语气,但姜梵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压制什么,"愿意在一起。那你有没有想过在一起之后要怎么样。"
姜梵攥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今天想了很多。"俞安把目光从姜梵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地上交错的树影,又收回来,"补习,考试,上大学,那都是计划里的东西。计划之外的——"他顿了顿,好像在选择用词,最后选了一个最直接的,"我昨天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想亲你。"
姜梵手里的奶茶差点没拿稳。
俞安说完这句话还是那个表情,耳朵红到脖子根了,但目光没有躲,直直地看着姜梵,像在等一个回应。蝉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太阳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晃动,明晃晃的白。
"你——"姜梵的声音劈了,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你大中午的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说合适。"
"……不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姜梵看着他,脸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下巴。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被俞安这几句话捅破了,像蝉蛹破壳,撕开一道口子,光从里面漏出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姜梵说。
"我以前什么样。"
"你不说这些话。"
"以前没想过说。"俞安看着他,眼睛里有梧桐叶的影子在晃,"现在想了。"
姜梵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杯还剩大半的奶茶。冰块在杯子里咔嗒响了一下。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抬起眼睛看俞安。
"那你想好了吗。"姜梵问,"我是说……你说那个。你想好了?"
俞安看着他,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稳。
姜梵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夏日的热从彼此的皮肤上蒸腾出来,在空中交汇。姜梵仰着脸看他,俞安比他高不了多少,但在这一刻,姜梵觉得自己需要仰起头才能接住他的目光。
"那你——"姜梵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树上的蝉听见似的,"你什么时候想。"
"你问我想不想还是问我想什么时候。"
"都问。"
俞安低下头,凑近了一点。姜梵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奶茶和夏天出汗后清爽的皂角气息。这个距离近得能数清俞安睫毛的根数。
"我想了好几个版本,"俞安说,嘴唇离姜梵的额头很近,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温热的呼吸,"图书馆闭馆以后,楼梯拐角那个窗台旁边。或者你家楼下那条巷子,路灯下面。或者哪天我送你去车站,车还没来那几分钟。或者——"
"或者什么。"姜梵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俞安退后半步,看着他。目光从姜梵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眼睛。然后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姜梵认识他以来最明显的弧度。
"或者现在。"俞安说。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姜梵,等。蝉声把全世界都填满了,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午后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两个紧挨的黑点。
姜梵站在那片光里,心口跳得又快又重。他看着俞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脸很红,眼睛很亮,嘴角压不住地在往上翘。
他伸手抓住了俞安的手腕。手指扣上去的那一瞬间,俞安的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回家说。"姜梵说,嗓子哑哑的,"大街上……你想让我死啊。"
俞安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很短的笑,但姜梵看见了。然后俞安反手握住了姜梵的手,手指穿过指缝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热的,有点潮,谁都没松开。
"那回家。"俞安说。
两人从梧桐树底下走出来的时候手还牵着。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有人看了一眼,但没人多停留。姜梵低着头看地面,耳朵红得要滴血,但手指扣在俞安指缝里没有松开的打算。俞安走在他旁边,步频稳得跟平常一样,只是大拇指会不时蹭过姜梵的手背,轻得像风撩过水面。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两人并排站着,手还牵着,垂在两人之间。姜梵盯着站牌上的字看,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俞安也没有说话,但拇指一直在姜梵手背上轻轻画着圈,画着画着,姜梵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
车来了。两人上车,在后排坐下,肩膀靠着肩膀,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十指扣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树影一段一段地滑过玻璃,明暗交替。
姜梵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俞安的侧脸,看他微微垂着眼睫,看他被窗外的光照得半透明的耳廓,看他嘴角那个还挂着的一点弧度的痕迹。
然后俞安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俞安的手指在姜梵指缝间收紧了一下,很轻。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姜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老问我吃。"
"因为问别的你不好意思答。"
姜梵脸又热了,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风景。但手指在俞安手心里回扣得更紧了一些,指腹贴着他的指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窗外八月的阳光把整座城市晒得发白,蝉声隔着车窗隐隐透进来。公交车在热浪里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车厢里凉飕飕的空调风混着两个人紧挨着的体温,在一排后座上慢慢融成同一个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