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梵偏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上的水汽和那两颗相邻的心形轮廓照进来,落在俞安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像被什么磨过一遍。他没有说话,伸出食指在俞安画的那颗心旁边又添了一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圆,贴在心的右下角。
"这是什么。"俞安问。
"煤炭。"
俞安低头笑了一声。窗玻璃上那两颗心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圆,看起来不像猫,更像一颗被不小心蹭上去的纽扣。但他看着那三笔画出来的东西,没有擦掉它。
外面的雪渐渐小了。从漫天飞絮变成零星的散粒,再慢慢停了。天空从灰白变成一种更亮的灰,云层在变薄,隐约能看到太阳的位置在云后面透出一团模糊的亮光。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牵着狗在雪地里走,狗兴奋地在雪堆上跳来跳去,留下一串梅花形的爪印。
"雪停了。"姜梵说。
"嗯。"
"下午出去走走?"
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出去。"
"初四了。一直窝在家。"
"那穿厚点。"俞安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我去给你拿围巾。你别穿你那条薄的。"
姜梵站在窗边,看着窗玻璃上那两颗挨在一起的心形水痕在室温中慢慢蒸发、变淡、消散。水珠沿着心的边缘滑落下来,把形状模糊成一片越来越浅的湿痕,最后只剩下两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印记。他看着它们消失,然后转身往玄关走。
俞安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他把围巾展开,站在姜梵面前,一圈一圈地绕在他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在下巴底下打了一个不紧不松的结。他伸手把围巾的边角整理了一下,让它刚好遮住姜梵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好了。"俞安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又把围巾的结微微松开了一些,"太紧了。"
"你打结的方式跟系鞋带一样。"
"系鞋带的方法怎么了。"
"没怎么。"姜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俞安。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像在围巾后面笑。"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的脚步声中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过之后暗下去。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湿润的凉意。院子里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嘎吱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街道上人不多。有人在扫自家门前的雪,有人牵着一只白狗在散步,白狗在雪堆里兴奋地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浑身沾着雪粒,像一颗裹了糖霜的毛球。空气里有一种雪后独有的清亮感,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比平时更清晰——铲雪的声音、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树枝上雪块滑落时噗的一声闷响。
姜梵走在前面两步,踩着雪地上还没被人踩过的平整雪面,留下一串脚印。俞安走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他走了一会儿之后姜梵回头看他,看到两个人的脚印叠在一起,像同一个人走过的路被重复了两次。
"你踩我脚印。"姜梵说。
"省力。"俞安抬头看了他一眼,"雪下面是平的,踩实了的好走。"
姜梵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步子故意放慢了一些,好让俞安不用跨大步就能踩中他的脚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上,前面的人踩出一串新脚印,后面的人踩着那些脚印走,像在做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配合。
街角有一棵老槐树,枝条上挂满了雪,在风里轻轻摇着,偶尔抖落一小团雪块砸在地上,噗的一声闷响。姜梵在那棵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被雪裹着的枝条。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一些,透过枝条上的雪层折射出细细的碎光,像无数颗极小的钻石悬在枝头。
俞安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好看?"
"好看。"姜梵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冬天看过树上的雪吗。"
"看过。"
"什么时候。"
"高中。你走那天晚上下了雪。"俞安的目光还停在那些枝条上,"第二天早上树上全是雪。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想你可能看不到了。"
姜梵没有说话。他站在那棵老槐树旁边,雪地上的脚印在他身后延伸成一条从单元门通向这里的线,俞安的脚印叠在他的脚印上,把那条线走成了两遍。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又抬头看了看那些裹着雪的枝条,雪粒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
"我现在看到了。"他说。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棵老槐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放下手机,偏头看了姜梵一眼。
"回去吧。雪化了该冷了。"
"嗯。"
两个人转过身往回走。这次俞安走在了前面,姜梵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个人的脚印从老槐树底下折返,重新连成一条线,通向那扇关着的单元门。雪地上两串脚印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雪中走出的路,被另一个人细细地重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