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磊笑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好多年没见了，老同学们都变样了。石龙这肚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石龙在旁边拍了一下自己的啤酒肚："你滚，你当年转学之前还说我瘦，现在回来就开始埋汰我。"

"我这不叫埋汰。"吴磊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我叫陈述事实。"

满桌的人都笑了。何雨靠在江涛肩膀上笑得肩膀在抖，杨欣的笑声清脆地从桌角传过来，韩范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俞安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来，姜梵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底下碰了一下。

石龙拿起菜单开始张罗点菜。毛血旺、水煮鱼、夫妻肺片、酸菜鱼、回锅肉，还有两瓶白酒和一箱啤酒。服务员拿笔刷刷地记着，转身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裹着麻辣香气的风。

吴磊坐在石龙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有喝酒。他坐姿偏放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目光在桌上的人脸之间慢慢扫过，最后落在俞安这边停了一下，然后又滑开了。

"吴磊你现在在哪儿呢。"杨欣先开了口，"石龙说你从外地回来，也没说你在哪儿。"

"北京。"吴磊把茶杯放下来，"做点小生意。电商相关的。过完年就回去。"

"北京好。北京热闹。"

"热闹是热闹。但年味儿还是通辽足。"吴磊笑了一下，偏头看了石龙一眼，"老远就听见你朋友圈里放的鞭炮声了。"

石龙正在拆筷子的包装纸，听到这个抬起头来："你也没少放。我看你朋友圈也发了。"

"我那是凑个热闹。"

"你凑热闹凑得比我动静还大。"

几人又笑了一阵。菜陆续上来了，红彤彤的油汤在大碗里微微滚动着，热气蒸腾着升起来，在暖光里散成一片带着花椒香气的白雾。石龙给每人倒了一杯酒，白酒的杯沿碰着转盘的边缘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来来来，初六聚一聚。"石龙站起来举起杯，杯子里的白酒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新的一年，大家都顺顺利利的。干了。"

"干了——"

一片杯子碰杯子的脆响。姜梵端着白酒杯抿了一口，火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小片热意。他放下杯子，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也放下了杯子，杯沿上沾着一点透明的酒渍，他的脸颊已经泛起了薄薄的一层粉色。

"你喝得挺快。"姜梵说。

"石龙倒得多。"

姜梵伸手把他面前的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嘱。"慢慢喝。别一口气灌。"

俞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把杯子拿回去，就放在两个人之间那块桌面的位置上，像在默认什么。

吴磊坐在石龙旁边，手里端着那杯茶，目光偶尔转过来落在俞安和姜梵的方向。他看到姜梵把俞安的酒杯挪到自己那边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微微动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值得记住的画面。

"俞安。"他隔着半张桌子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对面的两个人听见。"老师把你换到姜梵旁边的那天，你什么感觉。"

俞安端着那杯被姜梵挪走又默默拿回来的白酒，杯沿抵着下唇，目光落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液面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他趴着睡觉。"

"嗯？"

"我搬过去那天，他在趴着睡觉。我放书包的时候碰了一下桌子，他醒了。看了我一眼，又趴回去了。"俞安抬起眼看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像被什么从里面轻轻撑开的弧度，"后来他趴着睡觉的时候会把胳膊往我这边摊过来。推都推不醒。"

吴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俞安脸上移到姜梵脸上，又移开了。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猜到了的事。

石龙在旁边招呼大家吃菜，筷子七七八八地伸进那盆毛血旺里，红油沾在筷尖上，亮晶晶的。江涛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放进何雨的碗里，何雨低头吃了一口，辣得吸了一口气，端起手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杨欣和韩范在聊韩范公司的事，杨欣问他过完年是不是又要出差，韩范推了推眼镜说不一定，看项目进度。

姜梵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看着这一桌子人。红油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响在耳畔此起彼伏地响着，有人在大声笑，有人在低声说话。石龙又开了一瓶啤酒，正往江涛杯子里倒，泡沫顺着杯壁溢出来流了一手，石龙甩了甩手，骂了一句"这酒气他妈真足"。

吴磊坐在那片热闹的中心偏左的位置，姿态松弛，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他的目光很少固定在某一个人身上太久，像一只在灌木丛里安静踱步的鸟，目光移过每一张脸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温和的分寸。但姜梵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俞安身上停的那几秒，比落在别人身上时稍长一些。

"俞安。"吴磊又开口了。这次他放下了茶杯，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身体微微朝俞安的方向倾了倾。"老师把你换走之后，我旁边的新同桌怎么样。"

俞安抬眼看着吴磊。"江涛后来坐了你旁边。"

"江涛。"吴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涛，笑了一下，"他话多，我趴着睡觉的时候他不让我睡。"

江涛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抬头："你趴着睡觉还怨我话多？你趴着睡觉的时侯打呼噜。"

吴磊笑了一下，转回来看俞安。"那你和姜梵坐了三年。"

"嗯。"

"三年。一直没换过。"

"嗯。"

吴磊又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下，像在想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他端起茶杯把那最后一口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收回了手。

石龙在旁边干咳了一声，举起啤酒杯扬声盖过了那一两秒的安静："来来来喝喝喝，菜都凉了还聊什么聊。吴磊你少喝点茶，你这出来聚一趟灌一肚子水回去谁都不好交代，来，给你倒点酒——"

"我开车来的。"

"那你喝水。喝你的茶。"石龙也不勉强，自己灌了一大口啤酒，酒沫沾在上唇，他随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行，过年嘛，想喝什么喝什么。"

热闹重新涌上来，把刚才那几秒钟的安静吞没了。杨欣在跟韩范说下周要去哪里看电影，韩范低头查手机场次，何雨在跟江涛分一只炸鸡腿，筷子在盘子里你来我往地碰着。石龙又站起来给江涛倒了一次酒，这次没倒撒，稳稳地注进杯子里，然后坐回去，拍了拍吴磊的肩膀。

姜梵坐在俞安旁边，把面前碟子里那几颗花生米一个一个地捻起来吃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一眼俞安——看他端着酒杯的动作，看他低头夹菜的时候睫毛投下的阴影，看他嘴角那一点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俞安。"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俞安偏过头来看他。

"老师把你调到我旁边的那天，你搬桌子过来的时候，我趴着。"

"嗯。"

"我说了一句看了你一眼又趴回去了。你当时怎么想的。"

俞安看着他。餐桌上的喧闹在他们周围绕成一个声音的环，但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很安静，安静到姜梵能听到自己指尖碰到桌面时发出的极轻的声响。

"我想，这个人有点意思。"俞安说，"看了一眼就趴回去，也不说个你好。后来坐久了——"他停了一下，"后来坐久了觉得，不打招呼也行。你趴着，我写题。手肘碰来碰去，也不用说对不起。"

姜梵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伸手从桌上的转盘里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俞安的碗里，然后把自己的筷子收回来，低头吃了一口饭。

吴磊隔着半张桌子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看到了姜梵夹菜放进俞安碗里的那只手，看到了俞安低头把碗里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的动作。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空了，他只喝到一口空气，又放下了。

聚餐在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散场了。

石龙喝了不少，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江涛过去撑了他一把。他嘴里还在念叨着"今年一定把肚子减下去"，被江涛搀着往楼下走了。何雨挽着江涛的另一只手臂，杨欣走在前面正在跟韩范说"明天你来我家吃饺子"，韩范低头嗯了一声。吴磊走在人群最后面，正把围巾绕到脖子上，石龙在前头楼梯拐角处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吴磊你送杨欣他们呗，你开车来的。"

"行。"吴磊系好围巾，抬头朝前面应了一句，目光扫过正在走过来的俞安和姜梵，在那两个人并排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室外寒风扑面。川味居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灯光摇碎成一片晃动的红影子。几个人在门口分了几个方向——杨欣和韩范上了吴磊的车，车门关上之前在车窗里朝外头招了招手，何雨靠在江涛身上在等网约车，石龙蹲在路牙子上低着头醒酒。

姜梵和俞安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比来时安静了很多，车少了，人也少了，只有路灯在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吴磊刚才问你换同桌那天什么感觉。"姜梵说。

"嗯。"

"他说'三年一直没换过'的时候，顿了一下。"

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听得挺细。"

"我坐你旁边，当然听得细。"

俞安没有接话，但他在夜风里往姜梵那边靠了靠，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路灯在他们头顶交替地亮着，把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

"俞安。"姜梵又喊了一声。

"嗯。"

"你搬过来那天，我趴着睡觉，看你一眼又趴回去了。你觉得我这个人好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

"那你后来怎么不觉得了。"

俞安想了想。"后来你趴着睡觉的时候，会往我这边摊胳膊。我推你，你哼一声，然后继续睡。后来不推了。"

他在路灯底下停了一下，偏头看着姜梵。冬夜的冷空气把两个人的呼吸凝成一团团细细的白雾，在灯光下明灭着。

"后来觉得，这个人摊过来的时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